第48章 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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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第一周,華爾街的空氣里開始發酵出一種奇特的情緒。

  貝爾斯登崩盤帶來的劇烈恐慌,在美聯儲慷慨的流動性注入下,奇蹟般地進入了退潮期。

  原本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對沖基金們,在確認了「央行不會看著大行死絕」這一潛規則後,膽子又重新大了起來。

  但他們不敢回次貸市場,也不敢碰那些結構極其複雜的信貸衍生品。

  那些從次貸泥潭裡抽出來的天量資金,像一群被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群,紅著眼睛在市場上尋找絕對安全的「硬資產」。

  然後,他們集體盯上了大宗商品。

  原油,成了這群餓狼眼中最完美的獵物。

  如果說三月份的油價上漲,還帶著點「避險」和「防守」的意味,那麼進入四月後,這種情緒就開始發生質變了。

  投機者們為油價的上漲找到了一套堪稱完美的宏觀敘事——「弱美元邏輯」。

  美聯儲為了救市,瘋狂降息,開啟印鈔機。美元指數跌跌不休,創下歷史新低。

  既然美元越來越不值錢,那麼以美元計價的原油,理所當然應該漲上天。

  加上中國為首的新興市場在奧運年展示出的強勁需求,以及歐佩克(OPEC)欲拒還迎的減產態度,這套邏輯在當時看來,簡直無懈可擊。

  做多的動能開始全面壓倒空頭。

  但這種看多,和一個月後即將爆發的那種「閉著眼睛喊兩百美元」的癲狂,還有著本質的區別。

  現在的市場,更像是一個剛剛喝下兩杯威士忌的賭徒。

  他臉頰微紅,動作開始變大,滿嘴都是經濟學理論和邏輯支撐。他覺得自己極度清醒,覺得每一次加注都是深思熟慮的必然。

  他們還不知道,真正的醉酒和失控,往往就是從這種「我沒醉,我邏輯很清晰」的時刻開始的。

  陸澤每天看著終端上那些由於多頭資金湧入而不斷變厚的盤口,看著遠星資本帳面上以每天小几百萬美元速度穩步增長的浮盈。

  遊戲才剛剛開始。他讓伊莎貝拉繼續加倉,總計2億美元左右。

  而在這樣一個帳面數字不斷膨脹的周六下午。

  陸澤沒有看盤,也沒有去那些充斥著香檳和內幕消息的曼哈頓酒會。

  他來應約。

  前幾天,一個父親的老朋友,在原主的記憶里還出席過父親葬禮的老人希望和他聊聊。

  他讓司機把車停在了曼哈頓下城,堅尼街的街口。

  司機有些猶豫地看著後視鏡:「老闆,這裡面車不好進。而且……這地方有點亂,需要我陪您進去嗎?」

  「不用,你在外面等我。」

  陸澤推開車門,下了車。

  ……

  堅尼街。紐約唐人街的核心大動脈。

  和一英里外、冷酷且秩序井然的華爾街不同,這裡是另一種極致的喧囂與生猛。

  街道兩旁是擠擠挨挨的磚紅色舊樓,一樓的商鋪掛滿了繁體字的招牌:「鴻記燒臘」、「大豐收海鮮」、「金城珠寶」、「天下客理髮」。

  人行道上擺滿了賣廉價電子產品、盜版名牌包和新鮮水果的小攤。

  空氣里混合著燒鴨的油脂香、海鮮市場的腥鹹味,以及劣質香水的刺鼻氣味。

  老廣式的粵語、福州話、長樂話,夾雜著生硬的英語,在街頭巷尾碰撞。

  這裡是紐約最不「美國」的地方,卻也是美國最真實的橫截面之一。

  百年來,對於那些懷揣著淘金夢、或者僅僅是為了活下去而偷渡大洋的早期華人來說,唐人街從來不僅僅是一個居住區。

  它是一個完整的、與美國主流社會幾乎平行的獨立生態系統。

  新來的移民在這裡尋找黑工,老鄉會和堂口在這裡提供並不合法的庇護,地下錢莊在這裡完成跨國的資金流轉。

  這裡有一套屬於中國人的、古老而強韌的契約精神和人情網絡。

  主流社會的法律在這裡往往會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宗族長輩的一句話,或者堂口裡的一杯茶。

  陸澤穿著一件深色的休閒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在堅尼街擁擠的人群中。


  他那過分冷峻的氣質和極其考究的衣著,在這條街上顯得格格不入。

  幾個站在路邊抽菸、手臂上帶著刺青的華裔青年,警惕而好奇地打量著他。

  陸澤對此視而不見。

  他的心情,此刻極其複雜。

  不是因為他這個「穿越者」對唐人街有什麼特殊的情懷。

  而是因為,當他踏入這條街道的那一刻,這具身體裡屬於原主「Lance Walker」的那些殘存記憶,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原主的父親,那個在私人飛機失事中喪生的大陸第一代移民企業家、遠星資本的初代創始人,曾經是這條街上極其特殊的存在。

  老陸先生並不是混堂口出身。

  他在國內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八十年代末帶著極具野心的智商來到美國。

  他沒有去刷盤子,而是靠著敏銳的商業嗅覺和驚人的膽識,在九十年代的中美貿易倒爺潮中挖到了第一桶金。

  但老陸即使後來搬進了上東區的大平層,他也從未切斷過和唐人街的聯繫。

  在原主的回憶里,父親經常在深夜帶著他來到唐人街深處的某些茶館。

  那些在華爾街精英眼裡是「非法移民頭子」或者「灰色地帶商人」的唐人街老一輩,見到老陸,都會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陸生」。

  因為老陸不僅幫他們把灰色的錢洗白投入正當的房地產,甚至在某些時候,還能幫國內那些「不方便出面」的資金,在紐約找到合適的過橋通道。

  那是老陸在紐約立足的根基——他不僅懂美國的金融規則,他還深諳中國人的「人情事故」與「暗網法則」。

  可惜,原主這個從小在波士頓私立學校長大的ABC(香蕉人),只覺得父親的這些做派「老土」、「帶著窮酸氣」。

  原主拼命地想融入華爾街那個由盎格魯-撒克遜白人主導的精英圈子,他刻意模仿那些白人的口音,穿他們的衣服,甚至天真地以為理察叫他一聲「好兄弟」,他就是那群人里的一員了。

  結果,他被那群他拼命想融入的人,連皮帶骨地吞了下去。

  如果不是陸澤穿越過來,這具身體早就爛在上東區的公寓裡了。

  「愚蠢。」

  陸澤在心裡冷冷地評價了一句。

  不僅是評價原主的輕信,更是評價他對自己身份的背叛。

  一個華人,在華爾街那種純粹的達爾文主義屠宰場裡,拋棄自己身後的宗族和文化網絡,去乞求一群狼的接納,這是何等的無知。

  陸澤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了勿街的一條窄巷前。

  巷子深處,掛著一盞並不起眼的紅燈籠,上面甚至沒有招牌。

  林先生。

  根據原主的記憶,這是父親生前在紐約最敬重的老人。

  他不是什麼運籌帷幄的華爾街老狐狸,甚至不懂複雜的期權定價模型。

  但他是一個把「信」字看得很重、在上個世紀的中美夾縫中活下來的老派江湖人。

  據說,就連如今國內那些手握重金的機構大佬,來到紐約如果遇到某些極其棘手的「水下」麻煩,也會先來這間茶館喝杯茶。

  陸澤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

  他知道,今天這頓茶,不只是來敘舊的。

  陸澤邁步,走進了那條略顯幽暗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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