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擠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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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3月12日,星期三。

  曼哈頓麥迪遜大道383號,貝爾斯登總部大樓。

  清晨七點四十五分。全球清算與流動性管理中心的交易大廳里,急促的系統警報聲此起彼伏,像是ICU病房裡瀕死病人床頭瘋狂作響的心電監護儀。

  「麻薩諸塞州養老基金,3.2億美元全額贖回指令,要求即刻清算!」

  一名清算員盯著屏幕,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變了調。

  站在他身後的主管臉色煞白。

  3.2億美元,對於號稱擁有180億現金儲備的貝爾斯登來說,原本只是九牛一毛。

  但要命的不是這筆錢的數字,而是這筆錢背後的名字。

  在華爾街機構投資者的圈子裡,哈里曼就像是礦井裡的金絲雀。他是最保守、最不輕易挪窩的「老鐘錶」。如果連他都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緊急撤資按鈕,說明這艘船已經不是在進水,而是正在斷裂!

  這筆3.2億美元的贖回,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連鎖反應來得比海嘯還要猛烈。

  八點整。華爾街的機構圈子裡已經傳開了哈里曼撤資的消息。

  八點十五分。倫敦的一家大型對沖基金打來電話,要求立刻從貝爾斯登的主經紀商帳戶中提取12億美元的現金和未受限制的抵押品。

  八點三十分。加州的兩家市政退休基金跟進,合計要求贖回8.5億美元。

  九點整。雷曼兄弟和摩根史坦利的交易台正式開始拒接貝爾斯登的業務電話,效仿了昨天高盛的「隔離」策略。

  在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流動性」就是血液。而現在,貝爾斯登的幾條大動脈同時被切開。180億美元的現金池,正以每小時十幾億的速度瘋狂流失!

  這就是投行的死法——擠兌。不需要法庭判決,不需要破產重組,只要信心崩潰,幾個小時就能抽乾一家八十五年歷史的金融帝國。

  ……

  上午十點,美股開盤半小時後。

  高盛集團,四十三層,副總裁辦公室。

  理察·克萊曼死死盯著彭博終端,襯衫領口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脖子上。

  屏幕上,貝爾斯登的開盤價直接跳空低開,隨後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直線墜落。

  $58.00……$54.30……$51.20……

  每一次數字的跳動,都像是在理察的心臟上狠狠砸下一記重錘。

  原本那個被他嘲笑為「廢紙」、行權價25美元的看跌期權,隨著標的資產價格的暴跌,其理論價值開始呈指數級爆炸。他部門帳面上的浮虧數字,正在以一種令他頭皮發麻的速度瘋狂攀升。

  「該死……美聯儲呢?大機構呢?為什麼沒人出來托底?!」

  理察雙手抓著頭髮,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像催命符一樣劇烈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傑森·羅德里格斯(貝爾斯登)。

  理察咽了一口唾沫,顫抖著按下接聽鍵。

  「喂,傑……」

  「理察!你他媽幹的好事!!」

  電話剛一接通,傑森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聲就從揚聲器里炸開,震得理察耳膜生疼。

  「傑森,你冷靜點,聽我說……」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

  傑森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被背叛的極度憤怒,

  「你上周五是怎麼跟我保證的?你不是說哈里曼已經被你安撫住了嗎?!他今天早上剛他媽的抽走了3.2個億!這不僅是錢的問題,他這一跑,直接引發了全機構的踩踏!我們一上午已經被提走了將近五十億的流動資金!」

  理察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一記重拳擊中。

  「這不可能……」他下意識地反駁,「我明明給他發了擔保……」

  「閉嘴!你這個騙子!」

  傑森粗暴地打斷了他,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高盛幹了什麼嗎?!昨天下午,你們的清算台直接拒接了我們的信用更替!你們這是在向全華爾街宣布我們已經是個死人了!


  理察,你們高盛一邊在桌子底下對我們捅刀子、切斷我們的資金鍊,一邊讓你這個VP在桌面上發郵件騙哈里曼不要跑!你們就是想拿我們和那幫養老基金當肉墊!」

  理察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被抽乾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現在好了,理察。」

  傑森在電話那頭髮出悽厲的冷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哈里曼不僅全額撤資了,他還在機構的私密圈子裡大發雷霆!他說他手裡有你代表高盛出具虛假擔保的書面鐵證!他已經找了律師,準備把那封見鬼的郵件直接捅給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

  「轟——」

  如果說剛才股價的下跌只是讓理察感到恐懼,那麼傑森的最後這句話,就是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哈里曼沒有把那封郵件當作廢紙刪掉。

  哈里曼把那封郵件變成了呈堂證供!

  「傑森……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理察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他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封郵件……那封郵件只是我個人的判斷……」

  「去跟聯邦法官解釋你的判斷吧,理察。」

  傑森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空洞和疲憊,像是一個已經接受了死刑判決的囚犯:

  「貝爾斯登完了。我也完了。你也別想活。」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電腦主機風扇的嗡嗡聲,和彭博終端上不斷閃爍的紅色下跌數字。

  理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機從滿是汗水的手心裡滑落,「吧嗒」一聲掉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他引以為傲的華爾街精英邏輯,他精心構築的謊言堡壘,在絕對的恐慌和冰冷的現實面前,像紙糊的玩具一樣被碾得粉碎。

  他被自己所在的機構,和自己為了貪婪撒下的謊言,聯手逼進了一條黑暗、狹窄且沒有出口的死胡同。

  前台,是陸澤那個越來越龐大的期權虧損黑洞。

  後方,是SEC即將啟動的欺詐調查和至少二十年的聯邦監獄。

  理察緩緩抬起頭,看向落地窗外。

  曼哈頓的天空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距離3月21日,那個被他視為「免費午餐」的期權到期日,還有整整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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