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翻窗的正確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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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下。

  白辭站在別墅側面,仰頭看著二樓的窗戶。

  整棟別墅安安靜靜,一樓客廳的燈已經滅了,二樓只有走廊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他深吸一口氣,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肩上,助跑兩步,蹬上排水管。

  手指扣住管壁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這具身體的虛弱,手臂在發抖,指節發酸,像隨時會脫力,但他沒鬆手,手腳並用,一步一步往上攀。

  排水管的接口處有鏽跡,蹭了他一袖子鐵鏽色,膝蓋磕在磚縫上,疼得他齜了齜牙。

  爬到二樓窗台的高度時,他一條腿跨上水泥檐,整個人掛在窗台邊緣。

  窗戶是關著的,鎖扣沒扣死,他用指尖撥開鎖扣,推開窗。

  窗框發出尖銳的「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白辭心裡一緊,僵在原地聽了兩秒,沒動靜。

  他鬆了口氣,翻身往裡爬,上半身剛探進窗戶,手臂撐在窗台上,一條腿還掛在外面,姿勢狼狽得像一隻卡在洞口的兔子。

  就在這時,房間的燈突然亮了。

  刺目的白光驟然亮起,白辭的眼睛還沒適應光線,就聽見一個聲音,冷冷的,帶著剛被吵醒的低啞:

  「你在幹什麼?」

  白辭僵住了,他保持著半個身子掛在窗戶上的姿勢,艱難地轉過頭。

  沈聽瀾站在房間中央。

  他穿著一件黑色真絲睡袍,腰帶松松繫著,露出一截鎖骨和白皙的胸膛。

  頭髮微微凌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像是剛從床上起來,眉眼生得極好,眼尾微挑,瞳色很深,像淬了寒冰的黑曜石。

  沈聽瀾盯著窗戶上這個灰撲撲的身影,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燈光正好打在白辭灰撲撲的小臉上,額前的碎發被剪得乾乾淨淨,整張臉沒有任何遮擋地暴露在光線里。

  淺棕色的瞳孔像受驚的琥珀,鼻樑高挺,唇色泛著淺粉,臉頰上蹭了一道灰,額頭沁著細密的薄汗。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燈光一照,幾乎能看見太陽穴底下淺青色的血管。

  沈聽瀾的目光頓了一下,白辭?那個他從來沒記住過長什麼樣的人,此刻正掛在他臥室的窗戶上,半個身子還在外面。

  「白辭。」沈聽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在幹什麼?」

  「我……」白辭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在爬窗戶。」

  「我看出來了,」沈聽瀾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問的是,你為什麼在爬我的窗戶。」

  白辭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房間裡的陳設,黑色的大床,深灰色的床品,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和一盞設計感很強的檯燈。

  不是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在西邊,這是東邊。

  他翻錯窗戶了。

  「小七!」他在心裡尖叫,「你怎麼不提醒我!」

  「你爬那麼快我跟不上!」小七也慌了,「你的房間在西邊!西邊!」

  「你現在才說不覺得晚了嗎!」

  白辭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

  他還掛在窗台上,一條腿在外面,一條腿在裡面,校服上全是灰,頭髮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懷裡還抱著外套。

  整個人狼狽得像從煙囪里掉下來的聖誕老人,不對,聖誕老人至少還有禮物,他什麼都沒有。

  沈聽瀾看著他,沉默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白辭更想死的話:「你要是一直掛在那兒,我就拿手機拍照了。」

  白辭腦子裡警鈴大作,還沒來得及反應,沈聽瀾已經走過來了。

  他伸出手,握住白辭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很穩,把白辭從窗戶上拽了下來。

  白辭的腿落了地,但麻得厲害,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額頭撞上了沈聽瀾的肩膀。

  真絲睡袍的面料涼絲絲的,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白辭的大腦徹底空白了,僵在原地,額頭還抵著沈聽瀾的肩膀,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

  沈聽瀾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冷淡的眼睛裡浮上一絲怔然。


  「你打算在我肩膀上靠多久?」

  白辭像被燙了一樣彈開,但腿還是軟的,往後連退兩步,膝蓋直接磕在地毯上。

  姿勢從剛剛「掛在窗戶上的兔子」變成了「跪在沈聽瀾面前的兔子」。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沈聽瀾低頭看著他,白辭抬頭望著沈聽瀾。

  空氣安靜了足足三秒。

  「你也不用行這麼大的禮。」沈聽瀾說。

  白辭想死,他現在非常想死。

  三百年的修行,被雷劈,穿越,被人按在地上打,都沒這一刻讓他想死。

  「我不是故意的。」白辭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走錯了。我以為這是我的窗戶。我忘帶鑰匙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任何一個理由聽起來都像在狡辯。

  沈聽瀾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白辭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又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窗框,退無可退。

  「我反正不是來偷東西的。」白辭小聲補了一句。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你這個樣子,像能偷到東西的?」

  白辭:「……」

  「帶著一身的灰,」沈聽瀾的目光掃過他的衣服,「爬了兩層樓的水管。」

  白辭終於憋出一句:「我要走了。」

  他轉身就要往窗戶那邊爬。

  「門在那邊。」沈聽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白辭僵住了,對哦,有門。

  他為什麼要爬窗戶出去?

  他已經進來了啊。

  白辭機械地轉過身,朝門口走去,經過沈聽瀾身邊的時候,他低著頭,用最小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快步走向門口。

  手剛搭上門把手,沈聽瀾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你的鑰匙呢?」

  白辭一愣,小聲說:「在書包里……書包落在休息室了。」

  沈聽瀾沉默了片刻,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扇還開著的窗戶上,又移回來。

  「公共區域的置物台上,有一把你房間的備用鑰匙。」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家政阿姨撿的。放了一個月了。沒人告訴你?」

  白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沒人告訴原主,從來沒有人告訴他。

  沈聽瀾沒再說什麼,繞過他,打開房門,走向走廊盡頭的公共區域。

  白辭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趕緊跟上去。

  公共區域是一小塊起居空間,靠牆放著一張長桌,上面零零散散擺著幾樣東西:紀淮舟的備用鋼筆、陸辭淵的袖扣、幾封未拆的信件,還有一個透明的小托盤。

  托盤裡躺著一把銀色鑰匙,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紙,寫著「白辭」。

  沈聽瀾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側了側身,讓出位置。

  白辭走過去,拿起那把鑰匙。

  「謝謝。」他說。

  沈聽瀾沒應,轉身往回走。

  白辭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大概是太緊張了腦子短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睡袍挺好看的。」

  沈聽瀾的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了白辭一眼。

  那一眼的含義很複雜,大概可以翻譯為:你半夜爬我窗戶、跪在我面前、解釋不是偷東西、現在開始點評我的睡衣?

  白辭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又紅了一個度,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了,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接:「……在哪買的?」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定製的。」他說,「六位數。」

  白辭眨了眨眼,六位數,一件睡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蹭了灰、領口裂了、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

  「那確實挺好看的。」白辭的聲音小了下去。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還有別的問題嗎?」


  白辭想說「沒有了」,但嘴巴比腦子快,又問了一句:「你平時都穿這個睡覺嗎?」

  空氣凝固了。沈聽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瀕危物種。

  「我是說——」白辭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奇怪,趕緊解釋,「就是,這個面料,睡覺穿舒服嗎?我平時穿棉的……」

  「白辭。」沈聽瀾打斷他。

  「嗯?」

  「你是打算站在我臥室門口,跟我討論睡袍面料嗎?」

  白辭終於閉嘴了,他終於學會了閉嘴。

  「對不起。」他說,「我走了,晚安,明天見。不對,明天不見。」

  白辭走了兩步,又退回來:「那個,你的窗戶……」

  沈聽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關。

  白辭趕緊折返回去,探出半個身子把窗戶拉上。

  他關好窗戶,回頭看了沈聽瀾一眼,沈聽瀾已經坐回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晚安。」白辭小聲說了一句。

  沈聽瀾頭都沒抬。

  白辭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到自己的房間,在西邊最角落,推開門,裡面的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簾是灰色的。

  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方形的亮塊。

  白辭把宋時雨借的外套掛在椅背上,坐在床邊。

  安靜了很久。

  「小七。」

  「在……」小七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被罵。

  「我剛才跪在沈聽瀾面前了。」

  「……」

  「還靠在他肩膀上。」白辭的聲音悶悶的,「靠了好久。」

  「白白,別說了。」

  「他還說要拍照。」白辭的聲音悶悶地,「他拍了嗎?」

  「沒有……應該沒有吧……」小七不確定地說。

  白辭沉默了幾秒:「手機沒開閃光燈,應該沒拍。」

  小七沒敢接話。

  「但是那個場景,他拍不拍都無所謂了。」白辭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得聽不清,「已經刻在我腦子裡了,這輩子都忘不掉,下輩子也忘不掉。」

  小七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挺萌的?就像一隻小兔子迷路鑽進了別人的窩,還撞人家肩膀上?」

  「閉嘴。」

  小七乖乖閉嘴了。

  白辭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他舉起那把鑰匙,對著月光看了看,標籤紙上「白辭」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是家政阿姨的筆跡,丟了一個月的鑰匙,沒有人告訴原主。

  白辭把鑰匙攥在手心裡,縮進被子。

  「小七。」

  「在。」

  「明天先去買衣服。」

  「好。」

  「買完衣服再去家宴。」

  「好。」

  「見到沈聽瀾的時候,裝作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你覺得他能裝得出來嗎?」

  白辭沉默了一下:「我覺得他本來就不想記住今天。」

  小七:「……」

  「那就好。」白辭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縮成一團,像一隻窩進洞穴的兔子。

  但閉上眼的瞬間,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面:自己跪在沈聽瀾面前,仰著頭,對方低頭看他。還有沈聽瀾那句「你也不用行這麼大的禮」,「你是打算站在我臥室門口,跟我討論睡袍面料嗎?」,還有自己額頭撞上去時那絲涼絲絲的檀香味。

  白辭把被子拉過頭頂。

  「小七。」

  「又怎麼了……」

  「我明天能不能不去買衣服。」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去家宴了。」

  「也不能。」

  白辭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點,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那我能不能換個世界。」

  小七溫柔地說:「不能哦,白白。早點睡,明天還要面對人生呢。」

  白辭不說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月光灑滿了整個房間。

  第二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先讓他縮成一團,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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