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吃菜,夠不到可以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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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父那句「動靜鬧得不小」,在這間充斥著檀香的包廂里盪開,將閒聊的氛圍瞬間切斷。

  顧母沒有出聲,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吹了吹浮葉,顧父則透過無框眼鏡,目光直直落在趙書堯臉上。

  這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審視,商場老手最喜歡用這種突然發難的方式,去測試年輕人的抗壓閾值。

  如果趙書堯急於自辯,或者面露憤懣,那在這個階層的評判標準里,就是沉不住氣的表現。

  趙書堯沒有急著開口,目光在圓桌中央那盤散發著熱氣的松鼠桂魚上停留,大腦迅速拆解了顧父這句話背後的信息量:對方不是在關心他被網暴的委屈,而是在評估他能否控制住這個麻煩,會不會引火燒身。

  「顧叔叔,網際網路這東西,就像個天然的放大鏡。」趙書堯語速不急不緩,將視線迎上顧父的目光,「在這個場域裡,哪怕只是掉了一根針,經過算法和營銷號的幾輪添油加醋,在外頭聽著也像打雷。」

  他雙手自然地搭在桌沿邊,神態極其放鬆。

  「既然我決定了要利用這個平台去發聲,這點輿論反撲的心理準備,我早就做足了。」趙書堯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網上的人喜歡湊熱鬧,讓他們鬧就是了,虛的永遠變不成實的,我有我自己的處理節奏,翻不了車。」

  這段話沒有絲毫情緒的發泄,全是對事態極度理性的客觀描述。

  顧父聽完,眼底那層審視的意味淡去了一些,點了點頭,拿起手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你能有這個定力,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那最好不過,事情自己能處理就行。」

  顧父轉過頭,對著旁邊的服務員打了個手勢:「倒酒。」

  服務員捧著一瓶溫好的姑蘇冬釀黃酒走上前,顧父看著趙書堯,語氣里透出幾分試探:「江南的黃酒,後勁足,不知道你這北方小伙子,能不能喝得慣這種軟刀子?」

  「顧叔叔今天請客,喝什麼都是我的口福。」趙書堯直接站起身,從服務員手裡接過那把溫酒壺,「我來。」

  動作極其自然地繞了小半圈,先給顧父面前的小酒盅斟滿,接著是顧母,最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給自己倒滿。

  端起酒盅,趙書堯手腕微沉,將杯沿放得比顧父低了一寸。

  「叔叔,阿姨,我借花獻佛,敬您二位一杯,多謝款待。」說完,趙書堯沒有絲毫猶豫,仰起脖子,將那盅泛著琥珀色的黃酒一口乾了。

  乾脆,利落,毫無初見長輩的怯場與拘謹。

  顧父看著他空掉的杯底,嘴角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笑意,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好,爽快,吃菜吧。」

  飯局正式開場。

  顧母拿起面前的公筷,卻並沒有去夾菜,而是將手搭在桌沿上,視線在趙書堯那件普通的黑色夾克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趙書堯的臉上,臉上掛著那種無懈可擊的長輩式笑容。

  「小趙啊,我們姑蘇這邊的菜,口味偏清淡偏甜。」顧母的聲音很輕柔,仿佛真的在關心客人的胃口,「不知道你們蘇北人,吃不吃得慣這種精緻的東西?」

  不待趙書堯回答,她又伸手指了指那張巨大的圓桌。

  「你別拘束,隨便吃,不過這張桌子大,要是遇上哪道菜擺得遠了,你坐著夠不到,可以站起來夾,不用顧忌什麼禮儀。」

  這話一出,包廂里的空氣仿佛突然被抽乾了。

  顧南溪正準備夾菜的手頓在半空,眉頭猛地皺緊,哪怕她心思沒那麼深沉,也能聽出母親這句話里的彆扭勁。

  而趙書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腦海中就已經把這段話的邏輯徹底翻譯了出來。

  口味清淡吃不慣——這是在暗示他與這個家庭的圈層格格不入。

  夠不到可以站起來——這是在明晃晃地告訴他:你想吃到我們桌子上的東西,想高攀,你就得彎下腰,你得費力氣,你得破壞你自己的體面。

  這是文化人之間最刻薄的交鋒,不帶一個髒字,卻刀刀見血。

  顧父依然低著頭,細細品嘗著碗裡的一口魚肉,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但咀嚼的頻率卻稍微慢了半拍。

  趙書堯將手裡的筷子輕輕擱在筷架上,沒有漲紅臉,更沒有因為這種暗示而露出任何憤怒的神色。

  「阿姨費心了。」趙書堯迎著顧母的視線,嘴角牽起一抹溫和的笑,「對於吃喝,我這人其實沒什麼門檻,清淡的精緻,熱烈的煙火,我一般都能接受,至於這桌上的菜……」


  趙書堯拿起筷子,極其隨意地指了指面前的一盤涼菜,又指了指遠處的幾道熱炒。

  「您二位真不用特意招呼我,我這人有個習慣,只要是我自己想吃的東西,我自己都有辦法能夾到。」

  這句話說得平平無奇,但落入顧父和顧母的耳朵里,卻瞬間變了味道。

  顧母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出現了一秒鐘的凝滯。

  顧父放下了手裡的湯勺,抬起眼皮,重新打量起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們都是在名利場裡泡老了的人精,怎麼可能聽不懂這句反擊。

  趙書堯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我趙某人的能力,足夠讓我拿到我想要的一切,我不需要你們的施捨,也不需要為了適應你們而委曲求全。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

  顧母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覺得自己的威權被一個毛頭小子冒犯了,那種習慣了掌控一切的高傲,不允許她在這個回合里落於下風。

  「自己能夾到,那當然好。」顧母重新端起茶杯,語氣里多了一絲綿里藏針的銳利,「不過小趙,阿姨也是過來人,這大圓桌上的菜,遠近有別,你硬要越過半張桌子去夾那些離你遠的菜,胳膊伸得太長,是很累的。」

  吹了吹茶水,眼皮微抬,瞥著趙書堯。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做事總得看看客觀條件,為了吃一口遠處的菜,把自己搞得那麼辛苦,連飯都吃不安穩,最後雙方都不舒服,何必如此呢?」

  這是直接把話挑明了。

  兩家差距太大,你強行跟南溪在一起,只會讓你自己疲於奔命,這道階層壁壘,會把你活活累死。

  「媽,你這到底是在吃飯還是在訓話啊!」顧南溪終於忍不住了。

  她雖然聽不懂父母話里那些彎彎繞繞的階層隱喻,但母親三番兩次那種高高在上的敲打態度,已經觸碰到了她的底線。

  顧南溪直接拿起自己手邊的公筷,站起身,傾過半個身子,從圓桌對面夾起一塊肉質極其飽滿的響油鱔糊,穩穩地放進趙書堯面前的餐盤裡。

  「書堯,你不用管他們,你吃你的。」顧南溪轉頭看向趙書堯,清麗的眼眸里全是毫不掩飾的護短,「這個鱔糊是我們姑蘇本幫菜里的招牌,味道可好了,你想吃什麼,不用你伸胳膊,你跟我說,我給你夾!」

  這個舉動一出來,顧母的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

  女兒這句話,等於是在明晃晃地向所有人宣告:他夠不到沒關係,我願意主動向他傾斜。

  顧父也放下了筷子,眉頭緊鎖,顯然對女兒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行為感到不悅。

  趙書堯看著盤子裡那塊還冒著熱氣的鱔糊,又看了看旁邊氣鼓鼓的顧南溪,心底深處掠過一絲暖意。

  但他很清楚,男人在遇到這種針對自身的階層碾壓時,如果躲在一個女人的身後,靠女人的倒貼去化解,那他今天在這個包廂里,就徹底失去了被尊重的資格。

  「南溪,謝謝。」趙書堯輕聲開口,語氣很溫柔。

  隨即,他抬起頭,攔住了顧南溪準備繼續夾菜的手。

  「不過,真不用這麼費事。」趙書堯轉頭,目光直視著顧母。

  「阿姨剛才說得對,大圓桌吃飯,胳膊伸得太長,確實挺累的,如果換做是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遇到這種情況,可能真的只能站起來硬搶,或者像您說的那樣,知難而退,安分守己地吃自己眼前的這盤青菜。」

  顧母冷哼了一聲,以為他終於低頭認清了現實。

  但下一秒,趙書堯伸出右手,將指尖搭在了圓桌中央那層巨大的透明玻璃邊緣。

  「但是阿姨,時代變了。」

  趙書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指尖輕輕發力。

  「嘩啦——」

  那層巨大的玻璃轉盤,在軸承的潤滑下,發出一陣輕微而絲滑的轉動聲。

  桌面上那些琳琅滿目的菜餚,隨著轉盤的轉動,開始快速更迭位置,那盤原本離趙書堯最遠、擺在顧母正前方的極品鮑魚,隨著玻璃盤的轉動,穩穩噹噹地停在了趙書堯的面前。

  趙書堯收回手,拿起自己的筷子,極其從容地夾起一塊鮑魚,放進嘴裡。

  細細咀嚼,咽下。


  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看著面容已經完全僵住的顧母和顧父,給出了今晚最後一次絕殺。

  「您看。」趙書堯攤開雙手,笑得極其燦爛,「現在桌上有了轉盤,我不用站起來,更不需要費力地去把胳膊伸得那麼長,我只需要看準,稍微動動手指,借一把力,我想要吃的東西,自己就會轉到我的面前。」

  趙書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有了新工具,吃什麼都不累,這就是我不覺得辛苦的底氣。」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顧父的雙手已經緊緊地攥成了拳頭,隔著鏡片看著趙書堯,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哪裡是在談吃飯?

  轉盤,借力,風向,這是在直接把傳統的資源攀附路徑給解構了,這個年輕人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們。

  你們引以為傲的家族壁壘和階層距離,在他掌握的時代風口(網際網路自媒體)面前,只需要輕輕一撥,就能徹底抹平。

  他不需要向顧家乞討,自己就能把時代紅利轉到自己面前。

  這頓飯後半段的氛圍,變得極其微妙,顧母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顧父只是偶爾舉杯,眼神中卻多了一種對未知變數的深深忌憚。

  一個小時後,飯局散場。

  巷子口,網約車已經停在路邊。

  「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你們路上慢點。」趙書堯站在風中,對著車窗揮了揮手。

  顧南溪坐在後排,連看都沒看前面的父母一眼,整頓飯她都憋著一股氣,最後直接搖上車窗,氣呼呼地跟著父母離去。

  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中,趙書堯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轉身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微風吹過,帶走了身上淡淡的黃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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