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明末面臨的問題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書堯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金屬杯蓋,淺淺地抿了一口溫水,視線掃過右上角的在線人數,數字非但沒有掉,反而在一路攀升,直接突破了兩百大關。

  五號麥的「半部春秋」呼吸聲有些沉重,停頓半晌後,終於開口:「趙老師,天災的殘酷我能理解,但這畢竟是自然因素,我們說過了環境的變化,再來說說明末整個社會上的問題。」

  「首先,大家都知道東林黨那些人在朝堂上黨爭不斷,但這背後,是不是和明朝從太祖時期流傳下來的制度有關係?」

  「半部春秋」扶了一下麥克風,語速加快:「我看過一些資料,明朝有藩王制度,還有士大夫免稅制度,那些有功名的讀書人享受不納稅的政策。」

  「到了明朝中後期,朝廷的稅收越來越少,大量土地都被這些人兼併占去,老百姓失去土地,生活根本過不下去,趙老師,這是不是促成明亡的根本原因?」

  這番話引發了連鎖反應。

  一號麥的京腔男立刻出聲附和:「這哥們說到點子上了,我看那些明清小說里,地主老財家良田千頃,愣是一個子兒的稅不交,全攤派在老百姓的頭上,這不出事才怪!」

  三號麥的大哥跟著嘆氣:「貧富差距拉得太大,底層人吃不上飯,就只能造反。」

  屏幕左下角,兩百多人的直播間裡,一行行白字整齊劃一地飄過。

  「確實,土地兼併歷朝歷代都是頑疾。」

  「當官的不交稅,全讓老百姓交,這太不公平了。」

  「明朝就是被這幫特權階層拖垮的!」

  趙書堯看著屏幕上高度一致的意見,沒有表現出急躁,也沒有立刻否定,將保溫杯輕輕放回原位,十指交叉,搭在電腦桌邊緣,目光透過攝像頭,顯得格外深邃。

  「這位朋友分析得很到位。」趙書堯嘴角牽動出一個溫和的弧度,「你們剛才說的土地兼併、士大夫階層利用特權逃稅,這是事實,我也完全贊同。」

  他稍微直起腰,話鋒卻突然一轉。

  「但是,各位,這只是其中一部分,我們在審視明末這個龐大的社會機器時,往往會忽略另外一個更重要、也更致命的經濟參數。」

  「什麼參數?」二號麥的女生好奇地問。

  趙書堯看著鏡頭,吐出四個字:「商業稅率。」

  不給水友們插話的機會,他直接拋出數據:「明朝初期,朱元璋定下的商稅比例是多少?三十稅一,這在當時是為了休養生息,鼓勵商業恢復。」

  「各位在企業上班,或者自己做點小生意的,你們稍微代入一下,三十稅一,相當於百分之三點三的稅率,大家覺得,這個比例高不高?」

  耳機里,三號麥的大哥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驚嘆:「百分之三點三?趙老師,你沒開玩笑吧,我現在辦個廠,增值稅加上各種附加費,至少也要在百分之十以上,百分之三點三,這簡直就跟白給一樣啊!」

  「沒錯,就是這麼低。」趙書堯手指輕輕點著桌面,「明朝的商稅,少得可憐,可問題是,到了明朝中後期,尤其是你們剛剛提到的江南地區,商業繁榮到了什麼程度?」

  趙書堯稍作停頓,決定使用一種現代人最能產生共情的方式來解構這段歷史。

  「各位歷史課本上都學過一個詞,叫『資本主義萌芽』,很多人覺得這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我今天給你們舉一個具體的例子。」

  伸出手豎起一根手指:「明朝晚期,江南地區的紡織業極其發達,當時僅僅在松江、蘇州一帶,大型的絲織作坊里,擁有的織機數量,高達十萬台!」

  「十萬台織機。」趙書堯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在屏幕上連麥的幾個頭像上掃過,「大家可能對古代的手工業數據沒有什麼直觀的概念,南方兄弟,你剛才不是說要去電子廠應聘嗎?」

  五號麥的「半部春秋」愣了一下:「趙老師,我是西北的那個,不是南方的。」

  「哦,抱歉,那就是這位找工作的南方朋友。」趙書堯笑了笑,視線轉向另一個頭像,「你來想像一下,在現在的2016年,如果你們縣城裡,突然落戶了一家擁有一萬名工人的大型代工廠,你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嗎?」

  南方工科男在麥克風那頭趕緊搭腔:「這我太清楚了。我們老家旁邊就有一個大廠,一到上下班時間,那大門外頭全都是人,黑壓壓的一片。」

  「對。」趙書堯順著他的話往下走,「那麼,這一萬人的工廠,能帶動什麼?」


  趙書堯不用對方回答,自己給出了推演路徑:「一萬名工人需要吃飯。廠區外面立刻就會長出幾十條小吃街、快餐店;工人們需要住宿,周邊的自建房全都能租出去;他們發了工資需要消費,附近的網吧、超市、服裝店全部跟著生意興隆。」

  他身體前傾,眼神緊緊鎖定鏡頭:「一個一萬人的工廠,加上它帶動的周邊上下游產業,足夠養活幾萬個家庭,這叫產業鏈吸附效應。」

  「現在,我們回到明朝的江南。」趙書堯加重了語氣,「十萬台織機,這可不是十萬個人,一台織機需要人操作,紡線需要人,採桑養蠶需要人,運送生絲和成品布匹的車馬船隻也需要人,這種規模的產業集群,你們算一算,它吸收了多少勞動力?」

  整個語音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一秒。

  兩秒。

  一號麥的京腔男吸了一口涼氣:「臥槽……照這麼算,這得是上百萬人的規模吧?」

  「這還只是織布一個行業。」趙書堯迅速跟進,補充道,「還有制瓷、造紙、冶鐵、刻書,江南的這些大作坊,用極低的商稅成本,吸納了極其龐大的人口。」

  彈幕區開始沸騰。

  「原來資本主義萌芽是這個意思,太形象了!」

  「古代的打工潮啊,長見識了!」

  「十萬台機器,這放在現在也是世界五百強的規模了吧?」

  趙書堯看著屏幕上滾動的白字,臉上浮現出一絲冷靜的笑意。

  「是啊,江南極其繁榮,老百姓不愁找不到活干,這些商人和作坊主賺得盆滿缽滿,但朝廷只能收到那點可憐的三十稅一,甚至連三十稅一都收不上來,因為那些商人背後,往往就站著那些不用交稅的士大夫官員。」

  沒有在此停留,而是迅速把話題推向一個更深的邏輯陷阱。

  「在這個繁榮的表象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把視線拉回現在。」趙書堯指了指屏幕,「你們各位家鄉的農村,現在有多少地,還是年輕人在自己種?」

  彈幕區的回答幾乎是瞬發的。

  「哪有年輕人種地啊,都在外面打工呢。」

  「我們村的地全包給別人了,剩下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在種。」

  「種地一年賺的錢,還不如去廠里打一個月工,傻子才回去種地。」

  趙書堯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極其沉穩。

  「這就是歷史的重演,同志們,明朝晚期的江南,和現在的部分農村,面臨著一模一樣的局面。」

  他開始慢條斯理地構建那個微觀的經濟閉環。

  「如果你是明末江南的一個農民,你自己種一畝地,辛辛苦苦幹一年,除去各種苛捐雜稅,勉強混個溫飽,遇上個小災小病就得賣兒賣女。」

  「但是,如果你離開土地,走進城裡的絲織作坊去當織工,你每個月能拿到現銀,吃穿比在鄉下好得多,你選哪一個?」

  二號麥女生回答得理所當然:「那肯定去城裡打工啊。」

  「對,人都是趨利避害的。」趙書堯十指交叉的雙手分開,平攤在桌面上,「大量的農村勞動力脫離了土地,湧入城市和作坊,這就造成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後果。」

  趙書堯目光冷峻,拋出了本章最核心的邏輯炸彈。

  「第一,勞動力不在土地上,傳統的農業稅你向誰去收,朝廷的財政收入直接斷崖式下跌。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一點——」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清晰:「糧食去哪了?」

  耳機里,五號麥的「半部春秋」突然出聲,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覺:「勞動力不種地了,那產的糧食就少了,可是打工的人也要吃飯啊!」

  「不僅要吃飯,而且吃得比以前還多。」趙書堯點頭肯定了對方的反應,「江南原本是帝國的糧倉,但因為種經濟作物收益高,很多人把原本種水稻的良田,改種了桑樹、棉花。」

  「本地產的糧食根本不夠吃,江南的富商們只能拿著大把的銀子,去湖廣地區購買糧食運回來。」

  趙書堯端正了坐姿,眼神里透出一股屬於學者的通透與肅穆。

  「這就形成了一個畸形的國家生態體系,江南掌握著天下絕大部分的財富,但也極其依賴外地的糧食輸入,朝廷的國庫空虛,收不上商業稅,農業稅也大幅縮水。」

  趙書堯拿起桌上的筆,用筆尖指著攝像頭。

  「現在,我們把前半個小時講的內容,和現在講的內容合併起來。」

  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極其清晰,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壓迫感。

  「北方的黃河流域,遭遇了極端的小冰河期,幾個月不下雨,或者突然下起大雪,農田絕收,幾百萬災民餓得剝樹皮,開始易子而食。」

  「地方官八百里加急把災情報到北京,崇禎皇帝坐在金鑾殿上,看著奏摺,他知道必須賑災,可是他打開國庫,裡面能跑老鼠。」

  「他轉身想向江南的士大夫和富商們收稅,江南官員卻告訴他,朝廷不能與民爭利,商業是國之根本,不能加稅。」

  趙書堯看著屏幕上那幾個完全陷入呆滯的連麥頭像,聲音低沉下來。

  「那麼各位,在這個死局裡,北方幾百萬饑寒交迫的災民,江南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絲綢和銀子,以及北京城裡那個一籌莫展的皇帝,這三方,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