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滿清入關真的是必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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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茫的遠方」在聽完那番剖析後,連說了三聲謝謝,主動斷開了連接,五號麥位重新空了出來。

  趙書堯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看著屏幕,等待彈幕區的情緒消化。

  幾秒後,後台又跳出一個連麥申請,ID顯示為「半部春秋」。

  趙書堯挪動滑鼠,點擊同意。

  麥克風接通,一個帶著點金絲眼鏡文青氣、語速很快的男聲傳了過來:「趙老師,晚上好,剛才聽您幫那位大哥拆解現代職場,邏輯非常嚴密,但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半部春秋」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出明顯的探究欲:「您是東大歷史系的研究生,您在網上爆火,也是因為硬剛清史泰斗,您說您研究方向偏向明清交替。」

  趙書堯放下水杯,身體坐直:「對,這是我的專業。」

  「那我就有個困惑很久的問題了。」對方語調微微上揚,「您認為,明朝的滅亡是必然還是偶然?或者說,明朝的滅亡和後來的滿清入關,是不是有著非常直接的因果關係?」

  這個問題拋出,直播間原本還在討論工資和工廠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隨即,密集的白字開始迅速覆蓋屏幕。

  「臥槽,對啊!主播是個敢把清史泰斗懟進ICU的狠人!」

  「剛才聽他聊工作太接地氣,差點忘了這是位歷史大佬。」

  「來來來,歷史小課堂開課了,前排售賣瓜子汽水。」

  「我想聽,主播講歷史絕對過癮!」

  二號麥的女生聲音清脆地搶過話頭:「這個問題我知道,明朝後期統治太黑暗了,太監專權,滅亡絕對是必然的。」

  三號麥的大哥不贊同地嘖了一聲:「小姑娘看問題太表面,主要還是崇禎皇帝操作不行,他要是別那麼要面子,早點遷都南京,大明估計還能苟延殘喘個幾十年,滿清在關外根本打不進來。」

  一號麥的京腔男立刻反駁:「您二位都沒說到點子上,根本原因是士大夫階層不交稅!江南那幫東林黨富得流油,朝廷國庫卻能餓死老鼠,李自成打進北京,從那些當官的家裡搜出幾千萬兩白銀,這分明就是人禍!」

  「半部春秋」在五號麥跟著補充:「所以我就很疑惑,滿清到底是因為自身實力強悍打下了江山,還是單純撿了明朝內亂的便宜?」

  連麥區吵成一團,各種民間野史、歷史課本上的概念互相碰撞。

  趙書堯沒有打斷他們,靠在椅子上,看著這群普通網友因為幾百年前的王朝更替爭得面紅耳赤,這是大眾歷史認知的基本盤,也是他最需要進行重塑的地方。

  爭論持續了整整三分鐘,趙書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篤,篤。」

  通過麥克風的拾音,這不算響的聲音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機里,四個正在說話的水友條件反射般收住了聲音。

  「各位的觀點,我都聽清楚了。」趙書堯保持著敲擊桌面的姿態,語氣平和,「你們說的太監專權、崇禎失誤、東林黨不交稅,這些在歷史進程中確實存在,但這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看著攝像頭,給出了自己的定論。

  「回答『半部春秋』的問題。滿清能夠入主中原,四個字可以概括——」

  趙書堯目光清冷:「運氣,遠大於實力。」

  一號麥京腔男倒吸一口氣:「運氣?」

  「對,運氣。」趙書堯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略顯腹黑的笑容,「先別急著反駁,很多人喜歡把歷史的演變歸結為某些大人物的雄才大略,或者某個昏君的愚蠢,這是典型的評書思維。」

  坐正身子,雙手十指交叉:「今天我們不談宏大的政治鬥爭,我們來算一筆帳,一筆極其基礎、又無比殘忍的生態經濟帳。」

  彈幕區瞬間安靜,所有人都被這種全新的切入點吸引。

  「明末清初這場大變局,我們先從天災說起。」趙書堯收斂笑容,眼神變得極為嚴肅,「大家肯定聽過一個詞,叫『明末小冰河期』,在座的各位,有誰能準確描述一下,什麼叫小冰河期?」

  五號麥的「半部春秋」試探性回答:「就是天氣變冷了?冬天比較長,降雪變多?」

  「你的理解很感性。」趙書堯點點頭,「那我給大家提供一個具體的文獻記錄。」


  他伸手拿起旁邊的一支中性筆:「崇禎元年,福建地區各縣縣誌中,頻繁出現一個極其反常的記載——『大雪,平地尺余,樹木盡凍死』。」

  趙書堯看著屏幕:「各位同志,福建下雪了,平地的積雪有一尺多深。」

  二號麥女生輕聲問:「下雪不是很正常嗎?」

  「在東北,在北方,這是正常。」趙書堯反問,「但在福建,這是氣候學上的災難,大家去查一下福建的緯度和屬於什麼氣候帶,那裡屬於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正常情況下,幾十年都見不到一片雪花。」

  他用筆點著桌面:「連福建都凍死了樹木,你們猜猜,當時的黃河流域、長城沿線、以及更北方的關外,冷到了什麼程度?」

  三號麥大哥聲音有些發緊:「那得冷得哈氣成冰了。」

  「天氣變冷,帶來的直接後果,不是大家需要多穿兩件衣服這麼簡單。」趙書堯語速放慢,一字一頓,「是糧食大面積減產,甚至絕收。」

  他開始拋出具體的農業數據。

  「現代農業有化肥、有高產種子,有溫室大棚,但在古代呢?」趙書堯目光掃過屏幕上的四個連麥頭像,「我們來算算當時的糧食產量。」

  「明朝末期,南方最好的水田,也就是江南地區的太湖流域,一畝水稻一年下來,風調雨順的情況下,總產量大概在四百到五百斤之間,這是上限。」

  趙書堯伸出左手:「如果是普通的土地,畝產三百斤頂天了,如果土地貧瘠,或者灌溉跟不上,一畝地只能打下來一兩百斤糧食。」

  三號麥大哥接話:「這產量也太低了,現在一畝水稻隨隨便便一千多斤。」

  「這還不算完。」趙書堯繼續推進數據,「南方氣候相對溫暖,正常年份可以做到一年兩熟,甚至是兩年五熟,靠著這種複種指數,勉強能養活龐大的人口。」

  他話鋒一轉:「但是北方呢?黃河流域、中原大地,那是明朝的賦稅重地之一。」

  「北方基本上一季只能種小麥或者粟米,也就是小米。」趙書堯精準地說出農作物的名字,「在正常年份,北方上好的農田,小麥畝產在兩百斤到三百斤左右,收完這一季,農民會緊接著種上些生長期短的作物,比如豆子,用來補充口糧。」

  趙書堯放下筆:「這就形成了一個極其脆弱的生態平衡,老百姓靠著這幾百斤糧食,交完皇糧國稅,剩下那點勉強夠一家人喝稀粥熬到第二年。」

  五號麥「半部春秋」聽懂了什麼,語氣急促:「但是小冰河期來了。」

  「沒錯,小冰河期來了。」趙書堯手指交叉,身體前傾,將那種歷史的壓迫感通過屏幕直接傳導給觀眾。

  「氣候急劇變冷,整個北方的無霜期大幅度縮短。」趙書堯描述著當時的絕境,「什麼叫無霜期縮短?就是春天來得晚,秋天的霜凍來得早,農作物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成熟。」

  「小麥種下去,還是一片青色,霜凍就降臨了,大豆剛開花,氣溫驟降,直接凍死在田裡。」趙書堯看著攝像頭,「一年兩熟變成了勉強一年一熟,最後連這一熟都保不住。」

  沒有產量,甚至顆粒無收,那些北方的農民,交不起朝廷的稅,最關鍵的是,他們自己的糧缸底,連一粒能吃的米都沒有了。」

  直播間陷入了長久的靜默。彈幕滾動的速度極慢。

  三號麥大哥長嘆一聲:「這老天爺是一點活路都不給留啊,沒糧食,那人吃什麼?」

  趙書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那種幽默中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現實感。

  「吃什麼,問得好。」趙書堯看著三號麥的頭像,「現代人看穿越小說看多了,總覺得穿回古代可以種紅薯、種土豆、搞雜交水稻。」

  「但歷史真實的崇禎朝,紅薯和土豆剛剛傳入沿海,根本沒有在北方大規模推廣。」趙書堯毫不留情地擊碎幻想。

  「那些面臨絕境的農民,起初吃家裡囤積的陳糧,陳糧吃光了,就吃野菜,野菜挖光了,就開始剝樹皮。」

  他用平靜的語調,說著最殘酷的詞彙。

  「樹皮被剝得乾乾淨淨,搗碎了和著泥水一起咽下去,那種東西吃進肚子裡,無法消化,很多人被活活脹死。」

  趙書堯目光沒有移開,「最後,當樹皮都找不到的時候,你們覺得,一個餓瘋了的人,會幹什麼?」

  一號麥京腔男聲音有些抖。「會……會幹什麼?」

  趙書堯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潤了潤有些乾燥的嗓子,眼神中透出深邃的底色,這個暫停,成功勾起了所有人內心深處對飢餓本能的恐懼。

  「趙老師,您別嚇人。」二號麥的女生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可抑制的輕顫,似乎已經腦補出了極其可怕的畫面。

  「這不是嚇人,這是史書上字字泣血的記載。」趙書堯將不鏽鋼保溫杯放回桌面,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度冰冷。

  盯著屏幕,吐出四個沒有溫度的字:「易子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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