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音慈善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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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書堯目光微垂,視線落在桌面上那張帶有暗紋的名片上。

  「天音慈善基金會」。

  這七個字在2016年的網際網路上,幾乎是「正能量」的代名詞,但這金燦燦的招牌背後,那個真正的發起人,卻讓趙書堯在心底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荒謬感。

  那位發起人,正是如今在娛樂圈如日中天的某位天后級歌手。

  趙書堯的腦海中迅速調取了前世的記憶碎片,那一年,這位天后登上了萬眾矚目的春晚舞台,憑藉一首空靈深情的歌曲一夜封神,紅遍大江南北。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那首被她視為一生榮耀的成名曲,從作詞到作曲,甚至最初的編曲理念,全部出自另一位默默無聞的獨立音樂人之手。

  那是別人的心血,是別人熬了無數個通宵打磨出的靈魂之作。

  但結果呢,資本下場,運作更迭,她在這個過程中,順理成章地將這首歌的標籤貼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只是正常的商業買斷,或許趙書堯還不會覺得如何,但最讓他感到不齒的是,在隨後的漫長歲月里,面對公眾將她視為「創作才女」的追捧,這位天后心安理得地照單全收,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原作者半個字。

  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將別人的骨血吞噬殆盡,用來裝點自己的王座。

  一個連最基本的藝術底線和人品道德都可以隨意踐踏的人,現在卻搖身一變,高舉著「慈善」的大旗,向全社會募集善款?

  拿著普羅大眾掏出來的血汗錢,去維持這個基金會的運轉,最後所有的「大愛無疆」、「感動中國」的榮譽,全落在了她一個人的頭上。

  這算什麼,慷他人之慨,給自己立牌坊?

  在趙書堯的價值觀里,慈善是一件極其純粹的事情,他欽佩那位在新聞里高調推著錢磚發現金的「標哥」。

  人家標哥雖然高調得讓人覺得有些作秀,但人家砸出去的是自己實打實賺來的真金白銀,拿著自己的錢賺吆喝,那是真性情;拿著別人的錢賺自己的名聲,那是真虛偽。

  這一秒鐘的信息處理和價值判斷,在趙書堯的大腦中迅速完成。

  沒有去碰那張名片。

  相反,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按住名片的邊緣,沿著光滑的桌面,極其緩慢卻又堅定地,將它推回到了李正明的面前。

  「李總。」趙書堯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種禮貌但透著距離感的平和,「謝謝您的好意了,不過,我還是不太合適去做這些事情。」

  李正明看著被推回來的名片,瞳孔微微放大,顯然沒有料到,在自己把「社會責任」這頂大帽子拋出來之後,眼前的年輕人居然還能拒絕得如此果斷。

  「趙同學。」李正明雙手按在桌沿,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和不解,「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剛剛才在專訪里談到了底層,談到了責任,現在有一個這麼好的平台,可以讓你將這些理念付諸實踐,你為什麼要拒絕?」

  他緊緊盯著趙書堯,語氣加重了幾分:「這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啊,你難道就不想去幫助那些有需要的人嗎?尤其是那些偏遠地區的孩子們,他們的生活可是非常的困難,你的加入,能為他們帶來巨大的改變!」

  道德綁架。

  最經典也是最有效的話術,只要你拒絕,你就是冷血,就是沒有同情心,就是言行不一的偽君子。

  旁邊的紅衣女人也忍不住了,皺著眉頭,用一種極其不理解的眼神看著趙書堯,似乎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胎。

  顧南溪坐在趙書堯身側,雖然一言不發,但捧著咖啡杯的指尖微微發白,她在擔心趙書堯如何應對這種誅心之論。

  趙書堯沒有慌亂,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

  迎著李正明咄咄逼人的目光,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李總,您這頂帽子扣得可太大了,壓得我脖子都有點酸。」趙書堯攤開雙手,語氣中帶著一種極具鬆弛感的幽默。

  「我當然知道做慈善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但這世上功德無量的事情多了,總不能因為一件事情好,我就必須得去干吧?」

  他端起面前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讓他的聲音更加清脆:「我這個人呢,有個特别致命的生理缺陷。」

  「生理缺陷?」李正明愣住了。


  「對。」趙書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我這人,見不得大場面,您想啊,基金會的募捐活動,那肯定是群星璀璨,聚光燈閃得人睜不開眼,台下全是長槍短炮的媒體,我只要一看到人多,我就會頭腦發暈,心跳加速,嚴重的時候連話都說不利索。」

  指了指自己那張平靜的臉,嘆了口氣:「您說,我這副沒見過世面的德行,要是真去了你們的活動現場,一緊張在台上摔個跟頭,或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那不是砸了咱們天音基金會那塊一塵不染的金字招牌嗎?」

  這是極度的高級黑。

  用一種近乎自黑的幽默,直接把對方所謂「宏大場面」的優越感解構得渣都不剩。

  李正明眉頭緊鎖,怎麼可能聽不出趙書堯話里的敷衍,但他不能發作,因為一旦發作,就等於是承認了基金會在逼迫別人。

  「趙同學,你這就過謙了。」李正明強壓著情緒,努力維持著一個長者的寬厚形象,「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你,可是面對國家級媒體都侃侃而談的,緊張?這不該是你的藉口。」

  趙書堯放下杯子,收起了剛才那份調侃的姿態。

  他的身體微微坐直,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深邃和認真,仿佛能夠洞穿李正明大衣下那層精明的偽裝。

  「李總,其實這真不是藉口。」趙書堯的聲音平緩而有力,「我很敬佩那些能夠站在聚光燈下,呼籲大家做善事的人,但我不行,我的路子和你們不太一樣。」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即使我不參加你們天音基金會,我也一樣可以做慈善,只不過,我們的方式可能不太一樣。」

  「我不喜歡去號召別人掏錢,我也承受不起那份代表『大愛』的虛名,我這人比較實在,我只會去做一些我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罷了。」

  這番話,沒有一個髒字,沒有一句指責,卻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天音基金會運作模式的遮羞布。

  李正明臉上的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聽懂了。

  對方是在諷刺他們拿著別人的錢,做著自己的慈善。

  場面一時陷入了某種僵持,咖啡館內的白噪音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放大了。

  紅衣女人實在忍不住了,冷哼了一聲,塗著精緻口紅的嘴唇微微開合:「趙先生,你以為個人的力量能有多大?不藉助平台,你所謂的『力所能及』,不過是杯水車薪,做人,眼界還是得放寬一點。」

  趙書堯轉過頭,平靜地看了紅衣女人一眼,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這位女士說得對,個人的力量確實微不足道。」趙書堯點了點頭,語氣平和,「但古人有句話,我覺得說得挺好的——不以善小而不為,不以惡小而為之。」

  將視線重新投向李正明:「我做事情,只做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有多大碗,吃多少飯,不藉助平台,我或許幫不了成千上萬的人。」

  「但哪怕我只是把學校食堂打飯阿姨多找的五毛錢退回去,哪怕我只是去給村裡的留守兒童買幾本書,那也是我自己實打實掏出來的東西,我心裡踏實,晚上睡覺也能閉得嚴實。」

  「而至於那些太高調的、動不動就要去改變世界的宏大敘事,我真怕自己骨頭輕,擔不起那份因果。」

  徹底的拒絕,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文化素養與價值觀的碾壓。

  李正明看著趙書堯,眼神極其複雜,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圈子裡那些老派的學者會被這個年輕人逼得毫無還手之力,因為對方根本不在他們的邏輯體系里玩遊戲。

  你跟他講利益,他跟你講底線;你跟他講責任,他跟你講良知。

  「太可惜了。」李正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不解變成了深深的惋惜。他似乎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趙同學,我能理解年輕人的傲氣和對體制化機構的偏見。」李正明語氣放緩,試圖採用一種退而求其次的策略,「其實,你不需要現在就立刻答應加入,我們可以採取一種更溫和的方式。」

  他伸出一隻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你完全可以先作為一個觀察員,跟著我們參加幾場近期的線下活動,去那些我們真正去援建的學校走走,去看看我們是怎麼實打實地把物資發放到孩子們手裡的。」

  「到時候,如果你看到我們真的在做實事,如果你看到了那些孩子臉上的笑容,我相信,以你這種有著強烈社會責任感的人,一定會改變想法,主動願意加入我們的,咱們總得給自己一個了解真相的機會,對吧?」


  退讓,示弱,用事實說話,這是一招極其高明的以退為進,如果趙書堯再次強硬拒絕,那就顯得他這個人極其固執己見,甚至是有些不可理喻了。

  顧南溪也轉過頭,看著趙書堯的側臉,她在想,這一步棋,趙書堯該怎麼解。

  趙書堯看著李正明那張誠懇無比的臉,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畫著圈,似乎真的在權衡去與不去的利弊。

  五秒。

  十秒。

  就在李正明覺得事情有轉機,嘴角即將勾起一抹勝利的弧度時。

  趙書堯停下了手指的動作,抬起頭,極其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總。」趙書堯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那種「我真的很想去但我真的無能為力」的真誠,「還是算了吧。」

  「為什麼?」李正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聲音拔高了半個調,「只是去看一看,你連這點時間都不願意給?」

  「真不是時間的問題。」趙書堯雙手交叉,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我是真的去不了,您想啊,你們下鄉去做慈善,那肯定是各路媒體全程跟拍,長槍短炮地對著,我剛才都說了,我這人有病,我見不了鏡頭,我一看到那紅燈閃爍的攝像機,我就腿軟。」

  「萬一我跟著你們去了現場,孩子們正高興呢,我突然在鏡頭前兩眼一翻暈過去了,第二天新聞頭條怎麼寫?『天音基金會慈善現場突發慘案,知名歷史博主被嚇暈』?」

  趙書堯攤開雙手:「這多煞風景啊,我不能為了滿足我的一點好奇心,就去毀了你們精心策劃的慈善晚會不是?所以,為了基金會的聲譽著想,我還是離遠點比較好。」

  幽默。

  一種讓人明明知道他在胡扯,卻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綻去反駁的極致幽默。

  他用最荒誕的理由,極其優雅地封死了李正明所有的話術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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