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文化毀滅是全方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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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報業大廈的格子間裡,王記者保持著前傾的姿態,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

  大腦中快速過了一遍自己多年的知識儲備,一片空白。關於五代十國時期中原與江南的文化認同差異,他所在的專業新聞領域甚至通識教育里,極少有人從這個角度去拆解。

  王記者雙手離開鍵盤,輕輕搓了一下掌心。

  「趙老師。」王記者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毫無掩飾的坦誠,「您提的這個角度,我還真的沒有深入研究過,不知道其中到底是因為什麼,不知道趙老師您能不能給我也解釋一下?」

  他拿起旁邊的錄音筆,往前推了半寸:「到時候我也會把這一段整理出來,讓全國的讀者也都看到,也算是給大家進行一次科普,畢竟我相信大多數人對這一段看似混亂的歷史,都不是很了解。」

  趙書堯沒有立刻作答,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靠向椅背,雙手十指交叉置於腹前。

  「王記者,科普真的談不上。」趙書堯笑著擺了擺手,語調平緩隨意,「我只能說和大家聊一下我所了解的史料,畢竟我主要研究的方向還是明清史。」

  趙書堯目光平視攝像頭:「咱們先確立一個時代背景,五代十國時期,中原大地打成一鍋粥,那時候武夫當道,禮崩樂壞,當時社會上流傳著一句極其直白的話——兵強馬壯者可為天子,道德、綱常,在那幾十年裡被踐踏到了極點。」

  王記者連連點頭,手中的簽字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下「武夫當道」四個字。

  「可是您看江南地區。」趙書堯豎起右手食指,「占據江浙的吳越國,歷經幾代國君,經濟高度繁榮,絲綢、瓷器貿易積累了巨大的財富。」

  「可是為什麼吳越國的歷代君主,不論中原是後梁、後唐還是後周,他們都心甘情願地向中原稱臣納貢,始終認可中原五國呢?」

  王記者停下筆,抬頭注視屏幕,這也是他此刻最困惑的地方。

  「其實本質上,就是文化認同。」趙書堯給出答案,聲音清朗乾脆,「中原這片土地,是漢家文明的發源地,在吳越國君臣和百姓的潛意識裡,那裡代表著正統的禮樂制度,代表著華夏的根,認同中原,就是認同他們自己的文明出處。」

  趙書堯放下手指,雙手重新搭在桌面上,補充道:「當然,我們客觀地看,這其中也有一部分的現實地緣政治原因,吳越國占據富庶之地,四周強鄰環伺,他們需要中原這個名義上的強大盟友來做靠山。」

  「但是,如果僅僅是單純的尋找盟友,絕對做不到歷代吳越君主都留下『善事中原』的祖訓,也絕對做不到在最終北宋一統時,選擇『納土歸宋』而不動刀戈。」

  趙書堯看著王記者的眼睛,總結陳詞:「所以我才會這麼說,這就是文化向心力,這種融入骨髓的文化認同感,它比純粹的經濟利益結合要牢固得多,這就是文化自信的底色。」

  王記者坐在椅子上,聽完這段詳實的論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電腦上密密麻麻的速,邏輯完全閉環,沒有任何空洞的口號,全部基於最基礎的歷史事實推演。

  「我明白了。」王記者連連點頭,眼中透出真誠的敬佩,「通過趙老師您這麼一解釋,我也算是學到了很多,不得不說,您真的非常博學,超出學界許多隻知照本宣科的人太多了。」

  王記者將簽字筆倒轉,用筆帽輕輕敲擊桌面:「您的觀點我也完全贊同,只要我們所有人都擁有這種文明底色帶來的自信,還有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呢?」

  他緊接著話鋒一轉,拋出新的確認性提問:「所以,基於這個大邏輯,您的觀點就是,滿清通過系統的手段,讓我們在這個最核心的底色上,變得不再自信了,對吧?」

  趙書堯非常堅定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的意思就是這樣,這也是我一直試圖向外界傳達的觀點。」趙書堯神色變得肅穆,「人無論是在做什麼,哪怕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都要有絕對的自信,只有自信,才能讓你面對外部衝擊時事半功倍,不是嗎?」

  攤開雙手,舉出生活中的例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無論是考學、做學問,還是我們在社會上的其他方方面面,當然,在這其中,大家要嚴格區分開『自信』和『自大』的區別。自信來源於我們知曉自己擁有過怎樣輝煌的過去,自大則是盲目閉塞。」

  王記者笑著回應道:「趙老師,這個區分我們還是能分辨得出的,而且我相信,看完報導的讀者們也不會去盲目自大。」


  王記者推了推眼鏡,作為深度報導記者的職業敏感度再次發作,這段關於文化自信與五代十國的探討已經足夠深邃,但他需要一個更能引發大眾共鳴、更具現實衝擊力的新穎爆點。

  「趙老師。」王記者身體前壓,對著屏幕發出邀請,「您剛剛表達的觀點非常新穎,讓我算是徹底長了見識,可是文字獄、思想控制這些概念,對於現代讀者來說,稍微有些宏觀。」

  他停頓了一秒,提出訴求:「您能不能再展開講講?用一些更具體、更貼近我們生活常識的例子,來和我們說說這種閹割帶來的具體惡果,我也好把這些整理出來,去影響更多的普通人。」

  這是一種極高水準的新聞互博,王記者試圖榨取趙書堯大腦里更深層次的知識寶庫,展現自己專訪的專業度與不可替代性。

  趙書堯聽到這個要求,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

  「當然沒問題。」趙書堯身體微微前傾,直接應下挑戰。

  他腦海中迅速調取那些讓後世痛心疾首的實物檔案。

  「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事情,不需要去檔案館,任何人現在打開電腦或者手機,搜索一下都能查到。」趙書堯目光銳利。

  「那就是我們國家明朝學者宋應星編寫的那部奇書——《天工開物》,王記者,您知道現在國內印發的這些版本,最初的原本是從哪裡來的嗎?」

  王記者眉頭微皺。他還真的不知道這種出版史細節。

  「我可以告訴您。」趙書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民國時期,國內有學者想要重新刊印這本書,找遍了神州大地,竟然找不到一本完整的原版,最後,是我們的人從小日子那裡的圖書館裡,抄錄、找回來的。」

  王記者倒吸了一口涼氣。鍵盤上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天工開物》被譽為十七世紀中國科技的百科全書。」趙書堯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書籍的輪廓,「上面非常詳細地記載了農業、水利、紡織、冶金等各種當時世界領先的工藝,具體的內容我今天不在您這裡詳細介紹了,我相信大家都能在網上搜到。」

  趙書堯目光直視鏡頭,發出一記直指靈魂的詰問:「可是按照正常的社會發展規律,這樣一本教人種地、打鐵、織布的實用科技神書,為什麼在長達二百多年的清朝統治時期,就徹底從本土絕跡了呢?」

  不需要王記者回答,趙書堯直接給出了結論。

  「因為這本書里,出現過『北虜』等字眼,更因為滿清統治者極其恐懼漢人掌握先進的冶金和火器製造技術。」趙書堯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其實本質的原因,就是滿清當時極其嚴苛的文化閹割和物理銷毀。」

  「這就是他們造成的科技斷層,直接讓我們損失了幾百年的技術發展時間。」趙書堯的語速開始加快,信息量密集輸出。

  「現在很多人覺得歐洲發達,覺得他們自古科技就厲害,但歐洲現代工業發展的真正意義上的啟蒙,其實就是建立在從宋朝到明朝時期,通過傳教士和海貿積累、帶走的大量華夏技術之上。」

  「到了近代他們才產生質的爆發,不然大家以為,他們憑什麼能在短短時間內完成工業化超越我們?很多東西,都是把我們先人的書帶回去,他們在此基礎上研究出來的。」

  這番關於技術流失與歐洲科技啟蒙的推演,直接打破了一百多年來西方構建的科技神話敘事體系。

  然而,趙書堯的輸出並沒有結束,他還要在另一個維度,徹底摧毀滿遺包裝的盛世濾鏡。

  趙書堯端起水杯,喝完杯底最後一口水,將空杯子推向一旁。

  「思想和科技上的落後,也許大家感知不夠直觀。」趙書堯看著王記者,眼神變得無比深邃,「王記者,我們來聊一個最直觀的差別。」

  「什麼差別?」王記者下意識地跟上節奏。

  「肉體維度的生理差別。」趙書堯平靜地拋出這個詞彙。

  王記者滿臉錯愕,怎麼又扯到生理差別上了?

  「您可以去查閱一下近幾年的考古數據。」趙書堯靠回椅背,語調慢了下來,「秦始皇陵兵馬俑,是按照秦軍真人的比例一比一燒制的。」

  「漢代的古墓挖掘出土的成年男性骨骼,乃至明朝錦衣衛的儀仗記錄,您去看看這些數據,在明朝及先秦時期,我們中原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一直都不低,整體在一百七十公分以上,部分地區甚至更高。」

  趙書堯的視線穿透屏幕,仿佛看到了那些百年前的黑白影像。

  「可是到了滿清末期呢?」趙書堯嘆了口氣,「您可以去看看那些留存下來的清末老照片,老百姓在長期嚴苛的盤剝下,食不果腹,蛋白質嚴重匱乏。」

  「整個社會底層甚至中層,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退化到了極其可憐的地步,大批大批的人身形佝僂、瘦骨嶙峋。」

  趙書堯伸出右手,在自己頭頂上方比劃了一個高度。

  「王記者,您想一下那個畫面。」趙書堯聲音壓低,「當近代西方人敲開國門,那些吃著牛肉、身高馬大的洋人站在大街上,一個普普通通的大清子民抬頭看過去,面對一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甚至更多的外來者。」

  趙書堯收回手,直視鏡頭:「在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物理高度的壓制下,您覺得,他們心底還能生出那股對抗天下的自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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