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巡對國家帶來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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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書堯的站位保持在講堂中央,聲音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

  「既然聊到了江南。」趙書堯拿著麥克風,語氣帶著一種探討學術的從容,「很多同學可能第一時間想到了那位熱衷於到處蓋章的『十全老人』。」

  「但順著歷史的脈絡,我們不如往上翻一翻,去看看這套南巡業務的開拓者,滿清入關後的第二位正式君主,也就是被各大論壇奉為『千古一帝』,穩居中國古代十大帝王排行榜前列的康熙皇帝。」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康熙的國民度太高了,這無疑是一次對大眾刻板印象的正面硬剛。

  趙書堯目光掃過前排那些研究生,嘴角揚起笑容:「各位肯定沒少在網上看過那些排行榜,大家不妨先在心裡問自己一個問題:這位在各大影視劇里英明神武的君王,他究竟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偉業,才能穩坐神壇,他到底配不配得上這麼高的評價?」

  此話一出,台下氣氛微緊,不少學生面露疑色。

  「評估一位封建帝王的成色,不是看他會射箭還是會騎馬,更不是看他活了多久。」趙書堯伸出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得看他的民生帳本,我們就拿他六下江南這件事來說,在座的各位想必都知道,古代皇帝出一次遠門,那不叫旅遊,叫工程,這工程的耗資,可能超出各位的想像極限。」

  他停頓了一秒,讓所有人去思考「工程」這個詞的分量。

  「我們先算第一筆最直觀的帳,康熙每次南巡,隨行的人員配置是多少?」趙書堯看向左側過道,自問自答,「兩千五百人到四千人上下。」

  底下立刻有學生小聲嘀咕:「幾千人,放在一個大一統王朝來看,好像也不算特別多吧?」

  趙書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聲音,他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種包容笑容。

  「我聽到有同學說人不多,確實,如果把這四千人放在咱們現在的2016年,也就一個稍微大型點的企業年會旅行團,可是,咱們現在探討的是三百多年前的封建社會,是全靠人力和畜力運轉的時代。」

  趙書堯語速放緩,確保每一個字都能進入學生的耳朵里:「這四千多號人,不是去住快捷酒店,也不是去吃自助餐,他們是帝國最頂尖的特權階層。」

  「皇帝、隨駕的王公大臣、後宮妃嬪、負責安保的御前侍衛,這些人一路上的吃穿用度、車馬勞頓,每到一個地方,需要多少底層人員去伺候?」

  看著剛才出聲的方向,語氣帶著強烈的引導性:「驛站的雜役夠用嗎,地方州府的衙役夠用嗎,完全不夠。為了迎接這四千位主子,地方官員必須提前幾個月甚至半年,徵調成千上萬的民夫去修繕道路、疏浚河道、搭建行宮。」

  閻崇年端坐在講台上,眉頭深鎖,他敏銳地察覺到,趙書堯正在用最通俗的經濟學模型,去瓦解他引以為傲的盛世敘事。

  就在這時,右側第三排一個戴著半框眼鏡的男生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眼神中透著幾分較真。

  「趙學長,我打斷一下。」眼鏡男生的語氣還算客氣,「您的邏輯是從耗資出發,但是我查閱過相關的清代文獻,上面明確記載,康熙皇帝南巡,特意下旨不許向地方百姓攤派,要求一切從簡。」

  「而且,江南地區大量的接待工作和行宮修繕,其實是當地的富商巨賈自掏腰包贊助的,並沒有動用地方財政的根基。」

  男生合上筆記,帶著一種找尋到真理的自信總結道:「也就是說,皇帝去了一趟,富商花錢結交了皇權,地方百姓並沒有您說的那麼遭殃,這在當時,算是一種比較良性的政商互動吧?」

  這番反駁有理有據,引得周圍好幾個學生連連點頭,這正是史學界主流為「南巡」開脫的標準話術。

  趙書堯聽完,並沒有立刻反駁,他在腦海中快速出現了清代江南三大織造的興衰史,以及地方州府留下的虧空案卷。

  他對著那個男生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讚賞。

  「這位學弟,你能提出這個文獻記載,說明你是真的去讀了書,下了功夫的。」趙書堯先給出了正面肯定,隨後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濃濃的荒誕與幽默感,「但是,你只看到了文獻上的白紙黑字,卻忽略了中國古代封建社會最核心的一條運行鐵律。」

  趙書堯豎起一根手指,笑意盈盈地看著全場:「各位,商人是做什麼的,商人是做買賣的,他們把真金白銀掏出來,去給皇帝蓋行宮,去承辦幾千人的流水席,難道是因為他們錢多得燙手,迫切需要做慈善來淨化心靈嗎?」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那種書本上的刻板印象被現實邏輯瞬間戳破。

  趙書堯攤開雙手:「顯然不是。商人比誰都聰明,這叫投資,投資學第一定律,每一文錢的花銷,未來必定要從其他地方成倍地賺回來,他們花出去一萬兩,回頭不從江南這塊土地上榨出三萬兩甚至十萬兩,這買賣就算是血虧。」

  見部分學生還在思索,趙書堯決定拋出一個讓所有人無法反駁的實證。

  「既然大家對文獻記載有疑惑,我們就不要聊乾巴巴的數據,我們聊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大家絕對耳熟能詳的人物。」趙書堯拿著麥克風,在過道里來回走了兩步,「曹雪芹,大家都知道吧?」

  底下立刻傳來一片回應聲,這可是常識中的常識。

  「大家知道曹雪芹在《紅樓夢》里,那些鐘鳴鼎食、花柳繁華的環境描寫,是怎麼來的嗎?」趙書堯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那可不是他坐在北方土炕上憑空想像出來的,那是曹家在江南最真實的家族記憶。」

  趙書堯停頓了一下,讓學生們的思緒跟上:「曹雪芹的曾祖父曹寅,就是康熙皇帝的伴讀,擔任江南江寧織造,康熙六次南巡,曹家接駕了四次,那是何等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說句大白話,皇上的吃喝拉撒,全包了。」

  講台上的閻崇年臉色變了,他知道趙書堯要掏什麼牌了,那是滿清經濟史上一塊永遠無法洗白的爛瘡。

  「可是,這烈火烹油的代價是什麼?」趙書堯的聲音開始下沉,原本輕鬆的調侃逐漸被厚重的歷史陰影所取代。

  「曹家這樣的頂級權貴,皇室的心腹,替康熙皇帝辦了四次接待,結果呢?等到康熙晚年一算帳,曹家留下了幾百萬兩銀子的巨大虧空,最後直接落得個抄家敗落的下場。」

  趙書堯轉身,直視講台上那個沉默的史學泰斗:「閻教授,剛才那位學弟說,商人出錢,不動地方財政,那我請教各位一個問題:曹家那幾百萬兩白銀的窟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沒等任何人回答,趙書堯直接給出了答案,語氣銳利如刀。

  「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那都是從各種地方稅收、鹽務、織造的專項撥款里,明里暗裡截留出來的!」

  趙書堯看著台下那些陷入沉思的年輕面孔,開始層層剝絲抽繭,將這本爛帳徹底翻出來曬在陽光下。

  「為了填補皇帝南巡的花銷,這些所謂的皇親國戚、富商巨賈,不僅掏空了自己的家底,更把手伸向了國庫,伸向了地方的稅收體系,這還僅僅是能夠記錄在案的明面帳本!」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里透出一種徹骨的悲涼:「我們做歷史研究的,不能只看皇帝起居注,不能只看上流社會的風花雪月,我們得去翻一翻地方的縣誌,去看看那些連名字都留不下來的普通老百姓!」

  趙書堯左手指著窗外的天空,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時光:「皇帝南巡,商人出了錢要回本,地方官為了政績要掩蓋虧空,這些多出來的巨大財政壓力,最後由誰來買單?毫無疑問,只能是最底層的百姓!」

  那個戴半框眼鏡的男生愣在原地,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學術盲區:他只看到了上層權力的資金流轉,卻完全忽視了底層的承受力。

  「地方上為了平帳,巧立名目增加賦稅;為了修整河道和官道供御船通行,強行增加普通農夫的徭役次數,耽誤了農時,誰管他們的死活?」趙書堯的連環反問在階梯教室里迴蕩,帶著一種強悍的邏輯壓迫感。

  「大家如果不信,講座結束後去查一查歷史資料,不僅是江寧曹家,還有杭州的孫家,蘇州的李家,這三家替皇帝辦完差事,最後的總虧空竟然達到了上千萬兩白銀!」

  趙書堯的聲音在這一個節點達到了頂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上千萬兩白銀啊,同學們,大明朝崇禎皇帝為了籌措百萬軍餉去抵抗外敵,求爺爺告奶奶,逼得大臣上吊,最後國家都滅亡了!」

  「而大清朝的康熙皇帝,僅僅為了自己下江南巡視風光,隨隨便便就在富庶的江南製造了上千萬兩的黑洞!」

  整個階梯教室陷入了寂靜,沒有人在私下議論,所有人都在消化著這巨大的數字反差,大明末代的寒酸與大清盛世的揮霍,在這個瞬間形成了一道刺目的階級對比。

  「幾千萬兩的債務壓在江南這片土地上,這種自上而下對地方財富的瘋狂透支,這種由於接待皇帝而助長的地方官場集體腐敗,在正史的華麗辭藻下,被掩飾得乾乾淨淨。」

  趙書堯嘴角重新掛起那絲標誌性的嘲弄,「歷史書上不會寫老百姓多交了幾擔糧,只會寫康熙爺體恤民情、免除江南某地賦稅多少萬兩,各位,把左口袋的錢掏空,然後再給你右口袋塞進兩個銅板,這就叫仁政嗎?」


  教室後排,楊偉不知不覺間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他聽懂了,這種直觀的階級壓迫和經濟收割,比任何政治理論都具有穿透力。

  前排那個曾經帶頭附和的馬尾辮女生,此刻也深深地低下了頭,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划動著,似乎在重新審視自己的認知。

  趙書堯轉過身,面向講台上的閻崇年。

  老人的臉色此刻如同暴雨前的天空,陰沉得可怕,那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正緊緊扣著杯壁,骨節凸起。

  「所以,閻教授。」趙書堯用一種極度虛心,卻又極度挑釁的語調開口了,「我實在是才疏學淺,愚笨不堪,我研究了這麼久,就是算不平這筆江南的經濟帳。」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講台更近了。

  「我特別想請教您,這種以一己之私慾,掏空國家賦稅根本,讓江南百年世家背上千萬虧空,讓無數底層百姓加倍服徭役的行為……到底是從哪一個角度,哪一種邏輯出發,能讓您和一眾史學泰斗得出他是『聖君』、是『勤政愛民』的偉大結論?」

  趙書堯停頓了半秒,用一種探討學術的口吻補充道:「難道在你們的評價體系里,只要文治武功的餅畫得足夠大,底層老百姓的死活,就不算作考察指標了嗎?」

  誅心之問。

  這是一次對整個學閥評價體系根基的精準爆破。

  沒有看趙書堯,而是抬起頭,目光幽深地掃過全場,他知道,今天如果不能在這個講台上給出合理的反制,他在這群學生心中的神像,就會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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