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先扣帽子,在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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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書堯握著麥克風,目光已經鎖定了講台後方的大屏幕,大腦里快速調閱著清代河道總督留下的虧空帳目。

  他剛剛準備開口將話題切入繁華的江南,階梯教室的側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聲。

  「嗡——」

  前排過道上,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學生會幹事不知從哪弄到了備用麥克風,他將音量推到最大,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此刻因為激動和某種邀功的急切而微微發紅。

  「趙書堯,你能不能適可而止!」幹事的聲音通過音響,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質問感,瞬間壓過了全場剛剛平息下去的竊竊私語。

  趙書堯停下腳步,他轉過頭,視線從講台平移到這個幹事身上。

  對方跳出來不是為了討論歷史,而是為了表忠心,或者說,是為了在學界泰斗面前展示自己的「控場能力」,跟這種人糾纏歷史邏輯毫無意義。

  果然,幹事根本沒有就「換親」和「修園子」的話題展開半個字,而是直接轉變了賽道。

  「大家睜開眼睛看看,閻崇年老先生都多大年紀了,八十多歲的高齡!」幹事舉著話筒,空出的一隻手用力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試圖增強感染力。

  「他今天能來到我們東北大學,免費給大家開講座,分享他一輩子的研究心血,這本身就是極其了不起的事情,是對我們這些後輩巨大的恩賜!」

  幹事喘了口氣,指尖猛地轉向趙書堯:「可是你呢?你這人怎麼回事,到底懂不懂什麼叫最基本的尊重?別人都在虛心求教,你卻在這裡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一位值得尊敬的老者!」

  階梯教室里的氣氛隨著這番定性的話語發生著微妙的偏轉。

  「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樣,每一次有知名教授來我們學校開講座,你都懷揣著陰暗的心理去挑刺、去當眾讓專家下不來台,那以後誰還會願意來我們東北大學?」

  幹事越說語速越快,聲調逐漸攀升,將矛頭直接引向了在座的每一個學生,「你趙書堯是研三的學生了,馬上就要畢業了,你可以不管不顧地逞英雄出風頭,可是我們這些人呢?」

  他轉過身,面向後排那幾百張年輕的面孔,大聲喊道:「同學們,他這麼做,完全是在雞蛋裡挑骨頭!他這是要讓我們以後再也沒有和外界頂尖學者交流的機會了!」

  「他是在把供我們乘涼的大樹都砍斷,讓我們,還有以後考進這所大學的學弟學妹們,全部在太陽底下暴曬!」

  「大家自己評評理,他趙書堯這麼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番話語極具煽動性,完全摒棄了對錯的探討,直接將趙書堯的個人學術反駁,與全校學生未來的「資源獲取」綁定在了一起。

  對於象牙塔里的學生來說,「失去名師講座」這個虛假卻具象的威脅,遠比幾百年前的歷史真相更有衝擊力。

  左側第三排,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大一男生立刻站了起來,他涉世未深,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對失去學習機會的恐慌,順著幹事的話就喊出了聲。

  「趙書堯學長,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要畢業了,前途有著落了,可我們還沒畢業啊,今天要是讓你這麼鬧下去,把閻教授氣走了,我們以後還有什麼機會去接觸學界最前沿的知識?」

  男生推了一下桌子,語氣變得理直氣壯:「你想要出名,想博眼球,這都可以理解,但做人不能這麼自私吧!」

  趙書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立刻舉起話筒反駁,這正是他意料之中的阻力,當你試圖掀開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時,最先跳出來咬人的,往往是那些被豢養在底層、卻自以為能分一杯羹的同類。

  但這不代表所有人都會被輕易煽動。

  就在大一男生旁邊不遠處,一個留著齊肩短髮的女生站了起來,她皺著眉頭看了看那個咄咄逼人的幹事,又看向趙書堯,語氣里透著一絲無奈和緩和意味。

  「各位學長學弟,我覺得大家都先冷靜一下,趙書堯學長,你既然有不同的觀點,大家當然可以聽,但我們畢竟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文化人,探討問題的時候,怎麼也得顧及一點長輩的顏面,用詞可以稍微溫和一點,不是嗎?」

  這個女生的發聲,像是在劍拔弩張的氛圍里放進了一塊海綿。

  緊接著,右側過道站起了一個戴著黑邊眼鏡的男生,他沒有理會那個學生會幹事的目光,直接面向講台,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不太贊同這位幹事同學剛才扣帽子的方式,大學本來就是思想碰撞的地方,我感覺觀點有分歧再正常不過了。」


  「我們做學問,不能因為誰年紀大,誰的地位高,就盲目認定他的觀點一定就是真理,真理是辯出來的,不是論資排輩排出來的。」

  眼鏡男生說到這裡,轉頭看向趙書堯,微微點頭致意:「當然,也請趙書堯學長接下來稍微注意一下表達方式,畢竟大家都在認真聽。」

  趙書堯聽完這段話,嘴角終於盪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他非常配合地向那個眼鏡男生和短髮女生微微頷首。

  「說得很好。」趙書堯拿著麥克風,語氣中透著一股遊刃有餘的鬆弛,「我會注意我的措辭的,非常感謝你們兩位的客觀與支持。」

  安撫完理智派,趙書堯緩慢地轉身,將視線重新投向那個還舉著備用話筒、臉色有些僵硬的學生會幹事。

  趙書堯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看待喜劇演員般的濃郁興致。

  「這位學弟,或者說,這位未來的學生會領導。」趙書堯將麥克風拉近唇邊,語氣里充滿了極致的反諷與幽默,「我剛剛坐在那裡聽你講話,大腦里其實一直盤旋著一個疑問。」

  幹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什麼疑問?」

  「我就想知道,你這隨時隨地給別人扣帽子的手藝,是你們學生會內部統一培訓的保留項目,還是你個人自學成才的天賦?」趙書堯輕笑了一聲。

  人群中爆發出幾聲沒忍住的悶笑聲,原本被幹事營造出來的悲壯氣氛瞬間破功。

  趙書堯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時間,邏輯如同連貫的組合拳一般砸了過去:「閻教授在台上大談明朝皇帝是奇葩,我只是站起來,基於檔案和史料提出另一種論據支撐的反向觀點,我沒有罵街,沒有掀桌子,怎麼到了你的嘴裡,我就成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了?」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微微收緊:「因為害怕得罪專家,所以哪怕發現了謬誤也要閉口不言,還要逼著所有人跟著你一起低頭附和,你這人怎麼就這麼喜歡替別人做主呢?你這簡直是極其典型的左傾思想做派。」

  幹事的臉色漲得通紅,張著嘴卻接不上這套連珠炮。

  「現在是2016年,這裡是東北大學的學術報告廳。」趙書堯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帶著穿透力,「怎麼著,你還想在這個地方搞思想獨裁嗎?連同學們正常接收不同信息的權利都要剝奪,你不覺得你這種捂別人嘴的姿態,比你口中的『不尊重』要難看得多嗎?」

  兩段話,乾淨利落,不僅剝離了幹事套在他頭上的「自私」外衣,反而直接將了一軍,把對方死死釘在了「學術獨裁幫凶」的恥辱柱上。

  幹事站在過道里,手裡的麥克風拿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整個人陷入了極度的尷尬和羞憤之中。

  解決完這個小插曲,趙書堯懶得再看他一眼,直接轉過身,面對著講台上那張已經陰沉到極點的老臉。

  趙書堯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認真探討學問的端正姿態:「閻教授,剛才的一點小插曲浪費了您的時間,那麼現在,您覺得,我還能不能在這個講堂上,繼續表達我對於清朝皇帝執政素質的真實看法?」

  把皮球踢回給閻崇年。

  閻崇年此時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如果在此時點頭說「不」,那就直接坐實了趙書堯剛剛拋出的「學術獨裁」論斷;如果他說「可以」,那就意味著他必須要正面迎接這個年輕人接下來的狂轟濫炸。

  進退維谷。

  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閻崇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維持著學界泰斗的胸襟與體面,冷著臉,極度敷衍地點了點頭。

  「我們這是開放的講堂,每個人當然都有正常表達自己想法的權利。」

  說到這裡,閻崇年特意加重了語氣,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警告:「哪怕你的想法是極其荒謬且錯誤的,我也允許你說完。」

  「感謝您的包容。」趙書堯點點頭,毫無誠意地道了聲謝。

  拿著麥克風,從講台側面慢慢踱步到階梯教室的正中央,確保自己能夠平視前排所有的學生。

  「好,既然北方修建避暑山莊和統戰之間的虛假聯繫,我們已經通過皇室的聯姻傳統理清楚了,那我們現在,就順著大家最關心的經濟命脈,往南邊走一走。」

  趙書堯稍作停頓,拋出了下一個極具爆炸性的餌料:「我們來聊一聊,那位被無數電視劇奉為完美聖君、六下江南的乾隆皇帝。」

  「我們來看看,他在江南修建行宮、巡視水利的這一出大戲,究竟是體恤江南百姓的仁政,還是徹底抽乾了整個國家最後一滴骨血的加速滅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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