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談話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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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志強沒有急著繼續。

  他盯著方明遠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他的狀態,確認他有沒有做好接受調查的準備。

  方明遠低著頭,沒有看他。

  「小胡,進來一下。」

  魏志強朝門口喊了一聲。

  「魏主任,我馬上到。」

  一個年輕的姑娘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電腦。

  她在魏志強旁邊坐下,打開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等著作記錄。

  魏志強看著方明遠,正式開始。

  「方明遠,根據黨紀法規,你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組織決定對你採取留置措施。

  在此之前,按照程序,我們需要核實你的基本信息。

  請你如實回答。」

  方明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你的姓名。」

  「方明遠。」

  「年齡。」

  「48歲。」

  「職務。」

  「晴順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

  「入黨時間。」

  方明遠沉默了一秒。

  他記得那個日子,二十多年前的七一。

  他在鄉政府的會議室里,面對黨旗宣誓。

  那時候他二十六歲,是全縣最年輕的黨員之一。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魏志強點了點頭,示意小胡記錄下來。

  「工作履歷,從參加工作開始,按時間順序說。」

  方明遠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

  他說得很慢,從大學畢業後分配到鄉鎮開始,到副鎮長、鎮長、鎮黨委書記、縣發改局局長、副縣長、常務副縣長。

  一步一步,一條一條。

  二十年多年的仕途,他用了不到十分鐘就說完了。

  說完之後,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魏志強沒有評價,也沒有追問。

  他看了一眼小胡,確認她記錄完了,然後繼續說。

  「方明遠,下面我向你告知留置期間的權利和義務。你要聽清楚。」

  方明遠抬起頭,看著魏志強。

  「根據相關規定,留置期間你享有以下權利:

  陳述權、申辯權、申請迴避權、健康權。

  你有權對調查人員提出迴避申請。

  如果你認為調查人員與案件有利害關係,可能影響公正處理的,可以書面申請迴避。

  你有權陳述事實、進行申辯,對調查認定的問題提出不同意見。

  你的身體健康權利受到保護,留置期間會保障你的基本醫療需求。」

  魏志強頓了一下,讓方明遠消化這些信息。

  「同時,你應當履行以下義務:

  如實陳述你所知道的全部情況,不得隱瞞、不得編造;

  配合調查工作,不得對抗調查;

  不得串供、不得隱匿、銷毀證據;

  遵守留置場所的管理規定。」

  他停了下來,看著方明遠。

  「方明遠,你是否清楚自己的權利義務?」

  方明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清楚。」

  「好。下面我向你宣讀留置決定書。」

  魏志強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拿在手裡,逐字逐句地念。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明遠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魏志強手裡的文件上,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裡嗡嗡的響。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當它真的來了的時候,他還是覺得不真實。

  魏志強念完留置決定書,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方明遠面前。


  「方明遠,請你簽字。」

  方明遠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筆。

  他的手在發抖,筆尖在紙上顫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手,在留置決定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遠——三個字,簽了幾十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沉重。

  魏志強把留置決定書收回來,看了一眼簽字,然後交給小胡。

  「基本情況問一下。」

  小胡點了點頭,翻開筆記本。

  她沒有看方明遠,目光落在筆記本上,像是在讀一份問卷。

  「方明遠,你的家庭情況。配偶姓名、工作單位。」

  方明遠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妻子的名字和工作單位。

  「子女情況。」

  說了兒子的名字,在國外讀書。

  「父母情況。」

  說了父母的名字,都已退休,在老家。

  「個人健康狀況。有沒有慢性病史?有沒有需要長期服藥的疾病?」

  「沒有。」

  小胡問完了,抬起頭看了魏志強一眼。

  魏志強接過話,看著方明遠。

  「方明遠,基本情況我們問完了。下面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想好了再說。」

  方明遠看著他。

  「你是否有需要向組織說明的問題?」

  談話室里安靜了。

  方明遠低著頭,盯著桌上的木紋。

  他有太多需要向組織說明的問題——

  柳河鎮的那1160萬,方志強的17.5畝地,宏達商貿的那些假合同,省城的那四套房子。

  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也不知道說了之後,方家會變成什麼樣。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魏志強沒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等著。

  「有。」方明遠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但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魏志強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方明遠,你在這裡的時間不會短。想清楚了再說,比說了再想好。」

  方明遠沒有說話。

  魏志強轉過身,看著小胡:

  「走吧,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

  小胡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來,跟著魏志強走出了談話室。

  門在身後關上了,「咔嗒」一聲。

  方明遠一個人坐在談話室里。

  他看著牆上那面黨旗,想起自己入黨時的情景——

  二十六歲,鄉鎮的會議室里,十幾個人站成一排,面對黨旗宣誓。

  他是最年輕的一個,站在最左邊。

  宣完誓之後,老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方,好好干,有前途」。

  他當時覺得自己這輩子一定要做一個好幹部,對得起黨旗,對得起老書記的期望。

  現在他坐在這裡,不知道還算不算「好幹部」。

  應該不算了。

  他違反了黨紀國法,被留置了。

  後面,還要坐牢……

  方明遠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幾張白紙和那支簽字筆。

  魏志強說「想清楚了再說」,但沒有說什麼時候來問。

  也許下午,也許明天,也許更久。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些時間裡想清楚。

  方明遠伸出手,拿起軟筆。

  他在白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方明遠」。

  三個字,一筆一划,寫得很慢。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筆。

  他沒有再寫。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很亂,各種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


  方志文小時候跟在他身後叫他「哥」。

  妻子在廚房做飯的背影。

  兒子拿到國外大學錄取通知書時開心的樣子。

  老聶在酒店裡說:「從今天起,我們之間的事到此為止」時冷漠的眼神。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

  魏志強走出談話室後,沿著走廊往韓玉明的辦公室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腦子裡在整理剛才談話的內容——

  方明遠的基本情況沒有問題,權利義務告知沒有問題。

  他沒有提出迴避申請,沒有要求請律師,沒有問任何關於案子的事。

  但他說「需要時間想一想」,這是實話,也可能是拖延。

  魏志強走到韓玉明辦公室門口,門開著。

  韓玉明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頭,看到魏志強,放下筆。

  「怎麼樣?」

  魏志強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身份核實完了,權利義務告知了。基本情況也問了一些。他說需要時間想一想。」

  「交代了嗎?」

  「沒有。他說有需要說明的問題,但需要時間想。」

  韓玉明沉默了片刻。

  他在市紀委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種情況——

  被留置的人說「需要時間想一想」,有的是真的在反思,有的是在盤算怎麼交代才能減輕處罰。

  有的是在等,等外面的人幫他銷毀證據、串通口供。

  方明遠是哪一種?

  他還不能確定。

  「給他時間。但不讓他閒著。」

  魏志強看著他。

  「下午,安排他學習黨章黨規。讓他重溫入黨誓詞,對照理想信念反思。」

  魏志強點了點頭。

  「還有——」

  韓玉明看著他,補充一句。

  「他需要時間想,我們也要時間查。

  他開口之前,你們把證據再梳理一遍。

  方志強在省城的那些資產,宏信諮詢的資金流向,境外帳戶的記錄,全部整理好。

  他不開口,就給他看證據,讓他知道我們手裡有東西。」

  「好。」

  魏志強站起來,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韓書記。」

  韓玉明抬起頭。

  「方明遠還在保人。他不開口,不是沒想好,是不敢開口。他在保方家,也在保他後面的人。」

  韓玉明看著他,沒有接話。

  「如果他一直不開口呢?」

  魏志強問。

  「不會的。」

  韓玉明靠在椅背上。

  「他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等他意識到自己扛不住了,他就會說。」

  魏志強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韓玉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窗外。

  方明遠不開口,但他知道方明遠遲早會開口。

  問題是,他開口之後,會交代到什麼程度?

  只交代柳河鎮的事,還是會把省城的人也交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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