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在無盡的黑暗中徹夜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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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報復母親的方式。

  往往是自毀。

  不解、質疑、難過、掙扎,無數次地搖擺痛苦著「你到底愛不愛我」,走向偏激了,憤然地想要打破桎梏,也並不是拾起刀子刀鋒朝前,而是摧毀掉我自己身上最引以為傲的東西,讓你的努力付之東流,讓你心痛後悔你一次次辜負了我。

  頹喪很難過傲慢認為她的痛苦是演出來的,緊掐著自己的肉委屈顫抖,愕然震驚母親致力於打造一個新的「女兒」,多少次的委屈失望難過,長久地在深淵不斷墜落。

  頹喪接受了一份邀約。

  一份,來自狡詐帽的,非常危險的邀約。

  「你想不想叛逆一次,想不想徹底看清母親愛不愛你?」

  頹喪心跳如雷,她怎會不想,深埋於心底的隱秘期待,不斷叫囂著想要知道母親那天救自己是為了什麼:「想...姐姐,該怎麼做?」

  「好,」邢蕊的嗓音溫和平靜,她輕輕撫著頹喪的頭頂,詳細地講著,「這樣......」

  最終,在邢蕊的引誘下。

  頹喪毀了約。

  毀了和傲慢的約。

  或者說這個約從一開始來看就根本不能算是「約定」吧,其實是傲慢單方面的命令,頹喪一廂情願地遵從,認為這樣做母親會多關注自己一點點。

  頹喪本來是要在無人劇團演出結束後,將收集到的所有魔力提煉完成獻給傲慢,中間被傲慢摧毀過一次,提煉任務變得更加困難。

  這天,傲慢踏著步子來到了這裡。

  在這裡等待迎接她的,卻並不是頹喪和她提煉好的龐大魔力。

  而是邢蕊。

  只有一個邢蕊,平靜如水地噙著笑意,背著光站在客廳里。

  傲慢腳步一頓。

  在傲慢的周身,縈繞著很特殊的魔法光效,這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霧蒙蒙的神聖柔光中,內里裹著的人似一道虛影,看不清裡面真實的樣貌,壓迫感極強,仰首直視一眼似乎就要耗盡所有的勇氣。

  這麼做,是因為傲慢不喜他人直視她,傲慢不認為自己傲慢,在她對自身的理解里,比起其他性情古怪的帽子,她應該是隨和、穩定,且善良的。

  但這並不代表著就有人可以隨意觸怒她。

  傲慢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邢蕊,她並不記得這個女人,哪怕邢蕊這些天一直在頹喪這裡住著,前段時期也總是跟在色慾周圍,傲慢依舊不記得她。

  這個人的帽子名是什麼來著......忘了,也沒必要記。

  傲慢對頹喪的「失約」有些不滿,看出站在這裡等待她的邢蕊有話要說,停步不前。

  邢蕊雙手插在口袋裡,聳了聳肩:「您好呀,大人,抱歉啊,我特地來轉告一聲,喪喪是沒辦法把你要的東西給你了。」

  傲慢未出聲。

  邢蕊接著說:「她覺得你欺負她了,有些難過,難過著難過著,一不小心手傷了,往後恐怕是無法再進行寫作了,並且在考慮退出魔女帽。」

  邢蕊:「以後呢,她應該是不能再跟著你了,大人您不必再寄希望於她......」

  話還沒說完,邢蕊歪首,一道利風刃從邢蕊耳側穿梭過去,直擊身後的玻璃窗戶,倘若她沒有躲過,此刻便是貫穿喉嚨了。

  邢蕊止聲。

  「手傷?」傲慢慍著一絲薄怒,問道。

  邢蕊穩著聲音:「嗯,她手傷的很徹底,從此以後無法再寫作了。」

  其實,準確來說,是邢蕊蠱惑著頹喪,讓頹喪把她自己的手給廢了,頹喪的文字創生魔法依賴於真實的寫作,收集情緒魔力也是用此。

  傲慢凝神,連自己最引以為傲最有價值的東西都守不住,這對傲慢而言是何等的挑釁,混雜了不入流的骯髒血脈的失敗品就是如此的讓她頭疼。

  「那便沒有再存活的必要了。」

  是頹喪挑釁在先,傲慢認為,自己出手處決是理所當然。

  這話一出,藏在房屋陽台的身影劇烈顫抖。

  小小的頹喪想要進行一場驚天動地的離家出走,毀掉了約,自廢了最傲人的魔法能力,做足了一切叛逆的事,心跳如雷地期待著母親的反應。

  而後便等來了傲慢要處決她的死刑通知。


  她太渴望愛了,妄想到最後,還是那麼的想要愛,不死心地看著裡面的身影,恍惚地在想原來真的是這樣的嗎,你就真的不要我了嗎。

  這頹喪失敗的一生啊。

  邢蕊安靜地看著傲慢。

  她向傲慢隱瞞了一些事,譬如頹喪沒有交給傲慢的精粹魔力,其實已經提煉好了,但給的是邢蕊,為了踐行她的「叛逆」。頹喪廢了她自己的手,卻把文字魔法傳授了一點給邢蕊,因為說到底頹喪還是太在乎她的文字了,她不希望它們完全消失。

  這在邢蕊看來是非常匪夷所思的,為了不曾存在的愛,捨棄自己的所有,多少都可以批判冷嘲一句愚蠢、不值得。

  但那就是頹喪啊,頹喪就是錢權力量都不要,就想要愛,寫作是由於沒有被愛的自我疏解,精進文字魔法能力也是想要得到母親的愛。

  因此,被最會哄騙的邢蕊算計了個徹底。

  邢蕊獲得了所有,頹喪就要失去了她的所有了。

  邢蕊這個狡詐帽當的很成功。

  現在,傲慢感到被挑釁,要處決頹喪這個失去價值的失敗品,無比聰明狡黠的邢蕊,應該果斷向傲慢指明頹喪的所在方位。

  傲慢解決了頹喪,邢蕊便可攜帶從頹喪那獲得的珍貴魔力全身而退。

  這樣做是最完美的。

  但是......

  傲慢捕捉到氣息,向前踏出一步的同時,邢蕊抬起手臂,攔住了她的去路。

  「跑吧,喪喪,跑吧,我不確定我能攔住多久,也不確定你能跑出多遠,你盡情地跑一次吧。」

  躲起來的頹喪一愣,悲戚地看了眼邢蕊,狠狠抓緊了自己已經揉皺了的衣服,轉身跳出了陽台,在樓層走道間踉踉蹌蹌地前行。

  傲慢停步於邢蕊面前,她從未想過這個人膽敢攔住她,並且當著她的面放跑了頹喪。

  「你?」

  這做法的確有違邢蕊一貫利己的作風。

  但......怎麼說呢,可能就是突然一瞬間想起來,自己也是個姐姐,她對頹喪說的話的確半假半真,頹喪真的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真的利用,真的憐惜。

  就算是邢蕊這樣的人,真心微小到幾乎難以察見,深藏在草芥之下,還有數不清的虛情假意埋藏真心,她那一點點的真心,抽疼起來,也是會有難以忽視的刺痛。

  邢蕊就是這樣複雜難言,一開始以純白無辜的形象出現,而後便一路向著黑色狂奔,當以為她會不可遏制地滑向純黑時,她又會突然白回來一點,再度站在灰色上。

  「忽然想起來我是個交易商,顧客賞了我那麼多好東西了,」邢蕊笑笑,「我也理應要護著顧客一次吧?」

  不過這對傲慢來說並不是多麼難的情況,無非的連帶著邢蕊一起處決掉罷了。

  傲慢輕輕垂眸,準備迅速清掃結束。

  很快,她便微微一凝。

  不起眼的、毫無威脅力的邢蕊身上,竟然開始散發著一種很強很純粹的魔力,這是頹喪提煉了的魔力?給了邢蕊?邢蕊已經在啟動魔法了,頹喪的文字魔法......?

  邢蕊看著自己的手,她本不該向傲慢暴露自己擁有這些的,不過已經管不了那些了。

  邢蕊注意到傲慢在出神地思考著什麼,眨眼,輕笑了一下:

  「怎麼,我這樣的小人物,也讓您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了嗎?」

  ——

  頹喪不太習慣奔跑。

  她近乎於狼狽地在各個樓層之間踉踉蹌蹌地快走著,每個急轉彎都會將自己狠狠拍在牆面上。

  離開時,邢蕊傳遞心音告訴她,她會為她儘量拖住傲慢五分鐘,邢蕊說她自己也怕死的很啊,多了真拖不了了,搞不好那些精粹魔力都要用光了,生意可就賠本了吶,所以頹喪儘量跑遠點吧。

  頹喪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跑出去。

  這裡並不是真正的學校,而是在魔法學院一處走廊上掛著的畫中,是傲慢建構的一個畫中世界,周圍全都是傲慢的魔法造物。

  這裡絕對被傲慢封鎖更改了,往常的出口全都變了,頹喪只能憑著本能逃離著,狼狽不堪地向前奔走著。

  她急重地粗喘著氣,心跳的聲音把她的腦子和耳膜一起炸開,腦內不斷迴蕩著自己看到的聽到的一切。


  她沒想過母親真的會想處決自己,也沒想到邢蕊會讓自己跑。

  應該......是跑不出去的吧。

  這裡的天空是那麼的黑,樓棟建築是那麼的複雜,自己使不上什麼魔法,跌跌撞撞了幾層樓,就遏制不住地腿軟發虛。

  亮光和希望一樣渺小,出口不知道會在哪,手臂上濃郁的血腥鐵鏽味一股股的衝擊著她的鼻腔。

  不過,最後能死在拼命逃亡的路上,好像也還不錯。

  很符合頹喪的一些小說中的結局,主角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拼命地掙扎,用盡全力逃離痛苦,在向著黎明曙光的道路上狂奔,最後被身後的黑暗拽入無間地獄。

  對於頹喪而言,有過那麼一次清醒的狂奔就足夠了,她正在進行盛大的「離家出走」,背對著黑暗,面前也是黑暗,但仍然不停歇地逃亡著。

  她心潮澎湃,心跳砰砰地響著,周遭一切都很寂靜,或許也很嘈雜,滿滿的都是自己急重的呼吸和忽視不掉的心臟震響。

  五分鐘應該到了,樓棟崩垮,世界開始坍塌。

  頹喪開始回憶很多事情。

  她想起,邢蕊笑著問她,為什麼視黎問音為偶像,喜歡她什麼。

  頹喪回答說,喜歡黎問音陽光下金燦燦的眼睛。

  為什麼呢。

  頹喪說,因為那是一雙救人的眼睛,她見過黎問音幫助人時的樣子,那雙眼眸在那時就是如此璀璨漂亮,如烈陽般高懸,目光似陽光般溫暖。

  當時的頹喪就在想,如果被救的是自己就好了,她會不會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但她們終究是偶像和暗處名不見經傳的陌生同學的關係,黎問音又怎會無緣無故地來救她。

  人是不可能拯救每個人的,就算是黎問音,也是做不到的。

  頹喪感覺到頭頂有烏泱泱的東西迅速墜落。

  她腳下被絆了一下,向前跌去,眼帘緩緩落下。

  算了......最後能夠這樣狂奔一次,已經很滿足了。

  「同學,請問需要什麼幫助嗎?」

  頹喪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震驚的、難以置信的、猶豫的、黯淡的眼睛,猝不及防地與一雙充滿笑意的眼眸對視上了。

  和頹喪想像的一模一樣,那真是一雙燦爛無比的眼眸啊。

  黎問音扶住了她的手臂,把人往身後一甩,成功躲過了砸下來的天頂,哆嗦一句:「哎喲同學,你這情況,看來相當棘手啊。」

  頹喪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我......」

  「先跑為敬。」黎問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往前跑。

  咚,咚,咚。

  奔跑的腳步聲響亮地落在地板上,奇妙的與心跳聲重合在一起。

  頹喪不習慣奔跑,在父親的家裡她深受嚴苛的家規限制了一舉一動,奔跑是粗俗無禮的,在傲慢的手下,她謹小慎微,自覺地不敢跑步發出響聲,靠近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放下腳步,生怕引其不悅。

  可現在,黎問音拽著她,在正在崩塌的畫中世界中,沒命地奔跑,不顧形象地奔跑。

  頹喪愣神地看著前方的黎問音。

  真正的溫暖到臨的時候,是無需猶豫著到底有沒有真情,是不用自己絞盡腦汁地為其狡辯「她是愛我的,只不過......」的。

  是會在對方開口的一瞬間,就立刻幡然醒悟,啊,這是我想聽的,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愛。

  黎問音邊跑邊回頭看她,笑著問:「也不能直接叫你頹喪帽吧,同學,我怎麼稱呼你好呢,這樣,你第一個筆名是什麼?」

  不是父親取的名字,是還沒發書,自己懵懂地開始寫作慰藉自己時,第一個自己取的筆名是什麼。

  她忽地亮起眼睛,聲音生澀地滾過喉嚨吐出:「昭、昭野。」

  黎問音:「好耶!很霸氣的筆名呢,昭昭野。」

  她有些羞窘:「是昭野!」

  「我不管!我是疊詞星星人,誰來了都會在我這領走一個疊詞名字!可愛!」黎問音嚷嚷。

  「你真的是...」她很無奈。

  不知不覺間,心情已經隨著黎問音一起飛揚了起來。

  人是不可能拯救每個人的。

  除了黎問音。

  請相信黎問音,信仰黎問音,黎問音致力於拯救每一個人想被救的人,遠在天邊的偶像,近在眼前的黎問音,如一道曙光劃破天際的黎問音。

  到底該怎麼形容黎問音這個人呢。

  無法形容,她太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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