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駐地貓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二月初,賀蘭山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

  蘇星眠推開窗,伸手接了幾片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水。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腳下也沒套棉鞋。

  寒氣順著窗縫灌進屋,她竟然沒覺得冷。

  體溫恆定在三十七度。

  花開九層以後,她終於不用靠厚棉襖和熱炕熬冬天了。

  「站窗邊做什麼?」

  周秉衡從外屋進來,關上窗,把人圈進懷裡。

  他的手落在她腰間,隔著毛衣都能摸到暖意。

  蘇星眠靠著他,鼻尖嗅到淡淡的皂角味,眼裡狡黠一閃而過。

  「我在想去年你給我塞暖水壺的樣子。」

  周秉衡將人緊緊攬住,挑了挑眉。

  「想分床睡?那不成!」

  蘇星眠笑個不停,笑夠了才從他懷裡掙出來,抱起窗邊那摞圖紙去了炕桌。

  軍墾田和培育區已經停工,地里的防凍溝全部覆完草簾,十五萬株樹苗也進入越冬養護。

  但蘇星眠手頭的活卻沒少,明年一千畝擴田、二十七口深水井開鑽、草方格工具改進,全擠到了冬天。

  「魏叔算的數據總有些對不上。」

  她握著鉛筆,在一串水文數據上畫了個圈。

  「這三口深水井,如果按春季開鑽的排期,水壓可能供不上。」

  周秉衡跟過來,目光在圖紙上掃過。

  「把這三口井的坐標往南偏移二十米,水壓能提升百分之十五。」

  他接過筆,直接在圖紙上重新定點,又飛快地畫了幾條線。

  「按挖掘機的進場速度,分成兩個施工組,十五天就能完成一期排期。」

  蘇星眠看著圖上清晰的規劃,忍不住感嘆。

  有這麼個超級外掛在身邊,工作效率簡直是坐了火箭。

  院門外忽然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蘇處長!在家呢吧!」

  張翠花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就傳了進來。

  蘇星眠去開了門。

  張翠花、馬春蘭和陳小芹搓著手走進來,三人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可算把這事盼下來了!」

  張翠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顧不上喝水。

  「師部今早下了紅頭文件,說咱們駐地今年家屬隨軍的多,新增了三十七戶,房子不夠分。上頭批了,要在東邊那塊荒地擴建!」

  馬春蘭在旁邊猛點頭,搶著說。

  「還有件大喜事!文件里寫了,要給咱們籌建駐地第一所託兒所!哎喲,以後咱大白天出去幹活,再也不用把孩子拴在褲腰帶上,或者鎖在屋裡了。」

  張翠花笑得合不攏嘴。

  「可不嘛!今天我們來,就是想讓您給這託兒所的選址參謀參謀。」

  陳小芹小聲接話。

  「最好能離咱們軍墾田近點,中午回去餵個奶看一眼都方便。」

  「離軍墾田近,你想讓你家狗蛋一天吃三斤沙子?」

  馬春蘭立刻拆台。

  陳小芹被說得有點不樂意,她今年因為孩子的事,本就比別人少幹了活。

  蘇星眠趕緊擺手,笑著打圓場。

  「嫂子們別吵,託兒所確實不能靠軍墾田太近,明年開荒,拖拉機、運苗車都多,孩子亂跑不安全。」

  陳小芹立馬不說話了,眼巴巴地問。

  「那放哪兒?」

  「建在新家屬區和衛生隊中間。生病方便送醫,離食堂也近。院牆砌高點,東南角再留塊菜地,搭兩個曬衣架。」

  張翠花一拍大腿。

  「還是你想得細!菜地必須有,娃從小就得學會幹活。打飯也方便。」

  幾個人又樂呵呵地聊了幾句才走。

  下午,院門又被敲響。

  老張扛著一個木箱進門,後頭的小王還抱著一個。


  「蘇處長!京城送來的東西。」

  老張把箱子放下,捶了捶腰。

  「我尋思你這幾天肯定盼著,剛辦完入庫就給扛過來了!」

  蘇星眠找來起子撬開箱子。

  第一箱是紅棗和核桃,下面放著阿膠、當歸、黃芪,每樣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這些應該是家裡收到那批大豐收的玉米後,特意去採購寄來的回禮。

  蘇星眠翻了翻信,一封周家的,一封肖家的,果然是。

  打開第二個箱子,裡面全是柔軟棉布做的小衣服。

  紅艷艷的虎頭帽,繡著胖娃娃的棉肚兜,還有幾件碎花小棉襖。

  大大小小湊在一起,足有七八套。

  瞧著像是大嫂沈織的手藝。

  箱底壓著一封信,是方嵐的字跡,跟她人一樣乾脆利落。

  信里就一句話:

  「你大嫂做的,衣服先備著,別浪費。媽等著抱孫子。」

  蘇星眠把那封信捏在手裡,臉頰有些發熱。

  「自從前陣子跟媽在電話里提了一嘴咱們備孕的事,她這動作也太快了。這些衣服,我看連三歲的都備齊了。」

  周秉衡正盤腿坐在炕上,把那些小衣服按大小個頭擺得整整齊齊。

  聽見這話,語氣裡帶了幾分寵溺的笑意。

  「那我們是不是該更努力一點?」

  男人的嗓音低沉,帶著明顯的調侃。

  蘇星眠耳根徹底紅透,隨手抓起那頂虎頭帽,反手就扣在了周秉衡那張向來嚴肅端正的臉上。

  「你先戴著過過癮吧。」

  周秉衡也不躲,頂著那滑稽的帽子,直接捏著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隔天,蘇星眠提著兩個布口袋,裝了些方嵐寄來的核桃和紅棗,去了縫紉組劉小麥的宿舍。

  駐地貓冬,她這裡就成了相熟的幾家聚一塊織毛衣的地方。

  一進門,就聽見張翠花的大嗓門。

  「託兒所能辦,學校咋就不能辦?娃都送去縣城寄宿,哪個當娘的放心?」

  原來是她家孩子快到上學年紀,正發愁呢。

  劉小麥提醒她。

  「辦學校得有老師、課本和編制,蓋兩間房可不算完。」

  「那就申請!今年三十七戶,明年說不準還來五十戶呢!」

  蘇星眠把紅棗分到桌上,笑著說。

  「可以先統計適齡孩子的人數,名單交給師部。人數夠了,申請駐地小學才有依據。」

  「對對對!」劉小麥馬上翻出紙筆,「嫂子們,誰家有娃都報一下,我幫著統計!」

  趙紅梅抱著虎子坐在角落,孩子臉頰通紅,肚子鼓著,連核桃都不肯接。

  蘇星眠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腹部。

  「這兩天吃什麼了?」

  趙紅梅有些心虛。

  「今年新收的沙棗,我沒留神,讓他吃了大半。」

  「山楂煮水,加一點炒麥芽。晚上別給肉,喝半碗米湯就行。」

  「要不要扎針?」

  「用不著,餓一頓就老實了。」

  虎子一聽要「餓一頓」,張嘴便哭。

  屋裡的人頓時又笑成一片。

  從縫紉組出來,蘇星眠拐去看吳秋梨。

  六個月大的梁安正躺在炕上踢腿,見她進門,兩隻手立刻伸了過來,嘴裡咿咿呀呀地催。

  「你瞧。」吳秋梨把孩子抱起遞給她,「親娘進門都沒這個待遇。」

  梁安到了蘇星眠懷裡,果然不鬧了,小手抓住她的食指,怎麼哄都不肯放。

  蘇星眠怕他抓疼,指尖送出一點妖力。

  淡綠色在皮膚下閃過,很快消失。

  梁安咯咯笑了起來,兩條腿踢得更歡。

  「這孩子是真喜歡你。」吳秋梨遞來一杯熱茶,「以後你有了孩子,肯定也黏你。」

  蘇星眠低頭逗了梁安一會兒,接過茶時才發現吳秋梨臉色不大好。

  「沒睡好?」

  吳秋梨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跟你也沒啥好瞞的。我生梁安坐月子,一直是我媽在照顧。」

  「梁勁升團長這事,我們刻意瞞著他老家,就怕那邊生出些不要臉的要求。誰成想還是走漏了風聲。」

  她眉頭擰緊,語氣里透著股厭煩。

  「他老家那個大嫂,不知道上哪打聽的,昨天一個電話打到後勤處,鬧得可難聽了。說梁勁當了官不認親爹娘,還拿我媽常住在這兒說事,話里話外罵我們倒貼丈母娘。」

  「梁團長怎麼說?」

  「他態度硬著呢,當著我的面在電話里把那邊罵回去了,說一分錢都不會多給。」

  吳秋梨搖搖頭,又吐出一口氣。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心裡像吃了只蒼蠅似的犯噁心。跟你倒倒苦水,這心裡舒坦多了。」

  「有事你就跟我說。」蘇星眠寬慰她,「你有孩子要照顧,別把氣悶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呢,我不是那受氣的人。」

  蘇星眠從梁家出來時,天已經擦黑。

  小院的煙囪正冒著白煙。

  推開門,熱氣混合著羊肉的濃香撲面而來。

  周秉衡繫著圍裙,把一大鍋燉得奶白的羊肉蘿蔔湯端上炕桌,桌角還放著一碟從食堂弄來的油炸花生米。

  金雕縮在木架上打盹,雪豹趴在門檻邊,兔猻翻著肚皮占了她常坐的位置。

  蘇星眠把兔猻抱到腿上,揉了兩把肚皮。

  周秉衡給她盛滿一碗湯。

  鮮甜的羊湯順著喉管往下,把在外頭沾的最後一點寒氣都驅散了。

  「江虹派的那個聯合工作組進來了?」

  蘇星眠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隨口問。

  「下午進的科研處。老張按你的吩咐,把速生楊和那一堆雜亂的記錄本全搬給他們了。」

  周秉衡拿毛巾擦了擦手,坐在她對面。

  「夠他們抄上一個冬天的。」

  蘇星眠彎唇笑了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熱湯暖著胃,心裡也跟著一片滾燙。

  夜深,屋外的北風扯著嗓子呼嘯。

  熱炕上暖意融融。

  周秉衡從身後圈著她,呼吸已經變得綿長深沉。

  蘇星眠半睡半醒間,突然覺得小腹處有了一點異常。

  那感覺非常奇妙,就像是春天剛下過雨,泥土最深處一顆乾癟的種子,突然爆發出力量,用極其細微的嫩芽,頂了一下覆在上面的厚土。

  蘇星眠把手覆上去。

  掌心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暖意。

  她睜開雙眼。

  周秉衡還在熟睡,呼吸平穩,手臂安穩地搭在她腰間。

  蘇星眠沒有動。

  幾息之後,小腹里的暖意又頂了她一下。

  這一次,她清楚地感受到,體內多出了一點陌生的生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