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後一顆芨芨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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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石坡橫在前面,坡度接近四十五度,底盤低的吉普車根本爬不上去。

  何耀祖熄了火,拔鑰匙,下車。

  他把地圖筒從后座取出來,背帶勒上肩,手槍別回腰間,又從車底摸出一塊油布裹住圓筒外層,紮緊。

  蘇星眠跟著下車。

  何耀祖已經開始往上爬了。

  他的鞋底咬住碎石,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呼吸聲均勻。

  蘇星眠跟在後面,手腳並用往上攀。

  棉大衣沉得要命,風灌進袖口,冷得她手指發僵。

  但她的妖力還在運轉,體溫雖低,四肢的力氣撐得住。

  跟何耀祖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坡面的碎石鬆散,踩上去會往下滑。

  何耀祖走的路線專挑石塊嵌得緊的地方,蘇星眠踩著他的腳印走,省了不少力氣。

  何耀祖走到坡頂,站住了。

  他轉過身。

  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臉上半明半暗。

  蘇星眠正低著頭往上爬,手指扣著一塊凸出的石頭。

  「你的體力不像個姑娘。」

  她扣著石頭的手僵了。

  何耀祖站在坡頂,居高臨下。

  「普通女人走這段路,中間至少要歇三次。」

  他的語氣很平,跟聊天氣沒什麼區別。

  「你一次都沒停。」

  風從溝壑底部往上灌,嗚嗚地響,把蘇星眠散落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垂著頭,手指在石頭上攥緊,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顫。

  「我……我害怕停下來。」

  她吸了一口氣。

  「怕被丟在這裡。」

  何耀祖沒動。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蘇星眠身上。

  蘇星眠數著自己的心跳。

  她的應對方式沒錯,她對他還有用,他還需要一個依賴他的女人。

  一隻手伸過來。

  乾燥,有力,指節上有薄繭。

  蘇星眠猶豫了一拍,把手遞過去。

  他把她拉上了坡頂。

  「走吧。」

  語氣跟之前每一次催促她一模一樣。

  蘇星眠站穩,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低著頭跟上去。

  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分。

  他接受了這個解釋。

  從這一刻開始,蘇星眠刻意放慢速度。

  每走兩百步就彎腰撐著膝蓋喘氣。偶爾腳下一滑,踉蹌兩步才穩住。

  何耀祖走在前面,沒回頭催。

  但他的步伐節奏變了。

  每隔七八步,微微側頭,餘光往後掃一下。

  蘇星眠早就摸透了這個習慣。

  每次被他掃到,她都在做不同的事。

  蹲在地上揉腳踝,或者把棉大衣領口往上拽,縮著脖子。

  他看到的,始終是一個疲憊怕冷,勉強跟著走的鄉下姑娘。

  他不會看到的是。

  蘇星眠每次蹲下揉腳踝的時候,赤腳會在碎石縫隙間觸地半秒。

  妖力從腳底滲出去,順著地下殘存的根系往外鋪。

  這片區域的植被已經很稀疏了,但還沒有徹底斷絕。

  零星的駱駝刺和沙蒿散落在溝壑兩側,根系扎得深,地表看不出來,地下卻還有聯絡。

  她每觸地一次,就把最近的一叢植物往正南方向推了三到五度。

  消耗比之前大了三倍。

  植物太少,每一叢之間的間距從五十米拉到了兩百米甚至更遠,妖力要跨越更長的距離才能抵達下一個標記點。

  但她不能停。

  停了,老狐狸就跟丟了。

  ……


  後方。

  周秉衡的吉普車沿著植物標記一路追到了乾涸河床。

  車轍痕跡在碎石坡前消失了。

  他熄火下車,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坡面。

  兩組腳印。一大一小。

  大的步幅穩定,間距均勻,鞋底紋路是膠底解放鞋,磨損集中在前掌,長期行軍的人才有的磨損方式。

  小的步幅偏短,間距前半段均勻,後半段開始變得不規則。

  周秉衡蹲下來。

  手電筒的光打在第三個和第四個小腳印之間。

  前三個腳印的間距是四十二厘米左右,踩踏深度一致,重心分布均勻。

  從第四個開始,間距縮短到三十五厘米,左腳比右腳淺了將近一公分。

  重心偏移。

  她開始撐不住了。

  周秉衡的手指在那個變化點上停了兩秒。

  他站起來,關掉手電。

  月光夠用了。

  他沿著坡面往上走,速度比正常行軍快了一倍。

  熟悉的植被變化,她還在給他留路。

  ……

  兩個小時後。

  何耀祖帶著蘇星眠走到了南線無人區的邊緣。

  前方的地貌變了。

  連綿的丘陵溝壑鋪開,地表寸草不生,碎石和沙礫混在一起,灰白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何耀祖停下來,擰開水壺喝了一口,遞給蘇星眠。

  她接過來,仰頭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何耀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抬頭掃了一圈天色。

  「過了前面那道溝,再走半天,就到接應點了。」

  語氣很隨意。

  右手摸了一下腰間槍柄,拇指蹭了一下,又放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靴底在碎石上碾了兩下,把一處踩得過深的腳印抹平了。

  蘇星眠把水壺還給他。

  從踏上這片區域開始,她就在用妖力往外探。

  駱駝刺沒了。

  沙蒿沒了。

  連最耐旱的芨芨草都只剩零星幾叢,間距拉到五百米以上,越往前越少。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無人區。

  沒有植物,沒有根系,沒有任何她能借力的東西。

  她的標記,快要斷了。

  何耀祖已經邁步往前走了。

  蘇星眠跟上去。

  腳下踩過一叢矮得快要貼地的芨芨草。

  最後一叢。

  她在跨過它的瞬間,腳尖點地。

  妖力從腳底傾瀉而出。

  她把能輸出的所有妖力,一股腦灌進了這叢草的根系裡。

  花苞在靈魂深處震顫了一下,根須從經絡末端被抽空的感覺讓她眼前發黑。

  但她沒有收手。

  這叢芨芨草會在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內瘋長。

  從巴掌高長到膝蓋高,葉片從枯黃變成翠綠。

  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這是一個誰都不可能忽略的綠色標記。

  標記到此為止,前方無植被,最後的方向是正北。

  妖力抽空的瞬間,她的臉白了。

  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手撐在碎石上,掌心被硌出一道紅印。

  何耀祖回頭。

  「走不動了?」

  蘇星眠撐著膝蓋站起來,搖了搖頭。

  「能走。」

  聲音發虛,氣息斷在中間。

  何耀祖看了她兩秒,沒說什麼,轉身繼續走。

  蘇星眠咬著牙跟上去。

  四肢發軟,腦子發脹,每邁一步都要拼命控制平衡。


  她不知道老狐狸能不能在那叢草枯萎之前趕到。

  十二個小時。

  何耀祖說再走半天就到接應點。

  時間卡死了。

  她只能賭。

  賭老狐狸能在那叢草枯萎之前,追到這裡。

  何耀祖走在前面,地圖筒在背上隨步伐輕微晃動。圓筒封口朝右,背帶從左肩斜挎到右腰,勒得很緊。

  蘇星眠的手指在棉大衣內兜里碰了碰針囊。

  何耀祖走了第七步,側了一下頭。

  她的手從針囊上移開,抬起來攏了攏頭髮。

  他收回餘光,繼續走。

  前方的荒原灰白一片,連一根草都看不見了。

  身後,那叢被她灌注了全部妖力的芨芨草,正在碎石縫隙里無聲拔節。

  葉尖泛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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