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俄文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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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星眠假裝被驚醒,往後一縮,後背撞在夯土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反應快得恰到好處,慢上一拍會顯得鎮定,快上一拍又顯得警覺。

  何耀祖退了一步,騰出空間。

  「嚇到你了,抱歉。」

  他端著一碗粥放到桌上,用勺子攪了攪,示意她來吃。

  蘇星眠擦了擦額頭的汗,慢吞吞挪過去坐下來,低頭喝粥。

  何耀祖坐在她對面翻著書,目光偶爾從書頁上方掠過來,又收回去。

  蘇星眠喝完粥放下碗,照常縮回床角抱膝蓋。

  何耀祖翻了兩頁,抬頭。

  「你家裡都有些什麼親人?」

  「奶奶今年走了。」

  蘇星眠聲音很輕,手指攥著衣角。

  「就剩我一個人了。」

  她停了停,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下說。

  何耀祖沒有催,拇指慢慢摩挲著封面的毛邊。

  蘇星眠咬了咬下唇。

  「奶奶走之前,給我訂了一門親事。」

  「但我還沒見到對方,就……就被他們抓走了。」

  何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

  他在評估。

  一個孤女,沒有親人,沒有鄰里牽掛,未婚夫遠在天邊,連面都沒見過。

  這種人從世界上消失,就像一粒沙子落進戈壁。

  何耀祖彎腰,從桌下的木箱裡取出一本雜誌。

  封面是一種蘇星眠沒見過的印刷體,橫豎彎曲,跟漢字完全不同。

  配著一幅色彩濃烈的插畫,金黃的麥田鋪到天際線,一台拖拉機停在田埂上,幾個穿工裝的人站在旁邊,笑著,手裡抱著麥穗。

  他沒有遞過來。

  只是放在桌上。

  蘇星眠的餘光掃過去,停了半拍,又收回來。

  太刻意了。

  這不是隨手放的。

  這是一道考題。

  她等了三秒,讓好奇心的發酵時間剛好合理,才伸手把雜誌拿過來。

  翻開第一頁。

  滿篇的外文字符湧進視野,她一個字母都不認識。

  蘇星眠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落在中間一幅插畫上。

  那台拖拉機被畫得很大,占了半個版面,輪子上沾著泥,車頭冒著黑煙,身後拖著翻開的黑土。

  她摸了一下那幅畫,指腹在麥穗上蹭了蹭。

  「何先生,這畫真好看。」

  她把雜誌轉了個方向,讓插畫正對著自己。

  「上面畫的麥子長得真好,比我們村裡的壯多了。」

  她們村種水稻,也種麥子,這話不假。

  聲音里的羨慕被拿捏得分毫不差,是鄉下姑娘對豐收的本能嚮往。

  然後她把雜誌放回原位。

  整個過程,她翻了四頁,每一頁的停留時間都花在插畫上。

  那些俄文字母,她的視線一次都沒有駐留。

  何耀祖突然用一種蘇星眠從未聽過的語言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元音飽滿,輔音利落,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她無法歸類的韻律感。

  蘇星眠的反應是教科書級別的空白。

  她歪著腦袋,嘴巴微張,兩拍之後才合上。

  她聽不懂。

  但每個音節的氣口和長短,已經被她原樣錄進了腦子裡,可以原樣複述出來,一個氣口都不差。

  「何先生你會說外國話呀?」

  她頓了頓,腦袋往前探了探。

  「真好聽,跟唱歌似的。」

  何耀祖的嘴角歪了一點,上唇線抬了抬。

  這一次是真被逗笑了。

  他看著蘇星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揣度,沒有試探,只有一種乾乾淨淨的仰望。

  他想起了1964年,那時候他在追求一個文工團的姑娘。

  她也好看,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從來都摻著別的東西。

  摻著對他成分的同情,摻著對另一個人前途的衡量。

  眼前這個姑娘不一樣。

  此刻,她的眼睛裡只有他。

  何耀祖沒有收起那本雜誌,手指點在那台拖拉機上。

  「知道這是什麼嗎?」

  「這叫拖拉機,一台拖拉機能頂五十頭牛。」

  他的聲音慢下來,像一個鄉村教師在給學生啟蒙。

  「那邊的土地一眼望不到頭,一戶人家能分幾百畝,種地用拖拉機,不用人彎腰。」

  蘇星眠膝蓋抱鬆了一點,身體朝前傾了幾寸。

  「哇。」

  何耀祖指著另一幅插畫,畫上是幾排整齊的樓房,窗戶上有花,牆面刷得雪白。

  「工人住的房子,每家每戶都有暖氣,冬天不用燒柴,屋裡暖和得穿單衣就行。」

  「真的嗎?」

  蘇星眠的語氣里有恰到好處的嚮往。

  她注意到何耀祖講這些的時候,目光並沒有落在雜誌上。

  他在看她的手。

  蘇星眠把手慢慢收回去,攏進袖口裡,做出怕冷的姿勢。

  何耀祖的視線移開了,語氣沒有變,話拐了彎。

  「我以前當兵的時候,有個戰友。」

  「他家裡成分不好。小地主。」

  他聲音很平穩,真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他能力很強,寫材料,畫地形圖,搞訓練計劃,樣樣拿得出手。」

  他頓了一拍。

  「一輩子沒提上去。」

  蘇星眠發現,他的手攥了一下又鬆了。

  這是他整個偽裝里最接近真實的一秒。

  「在那邊就不會。」

  何耀祖把雜誌收起來放好。

  「那邊看的是你能做什麼,不是你爹是誰。」

  蘇星眠到底是個精怪,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的人類政治。

  如果周秉衡在這裡,他會總結出兩個字,蘇修。

  但蘇星眠懂另一件事。

  剛才那隻攥緊又鬆開的手,泄露了何耀祖埋在殼子底下最深的那根刺。

  她適時抬起頭。

  「何先生以前也當過兵嗎?」

  何耀祖的動作停了,石室內的空氣凝了一拍。

  他笑了,笑容完整得像面具一樣扣回臉上。

  「我只是個跑貨的生意人。」

  蘇星眠垂下眼,把肩膀縮了縮。

  「對不起何先生,我不該多嘴。」

  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做錯事的孩子才有的忐忑。

  何耀祖看了她一眼。

  她問完就停了,不糾纏,不追問,甚至主動退後一步認錯。

  他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這姑娘單純,卻不蠢,懂得在該退的地方退。

  但不懂政治,更不懂外面的世界。

  「這裡太悶了,要出去透透氣嗎?」

  「真得可以嗎?」蘇星眠問的小心。

  「當然!」

  何耀祖轉身往門口走,抬手推開石門。

  石門外,干風裹著沙蒿的咸澀氣息湧進來,日光劈開石室沉悶的暗。

  跟在身後的蘇星眠眼睛亮了。

  去了外面,乾燥的空氣和充沛的光照可以加快她妖力的恢復速度,更能想辦法給老狐狸留下標記。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何修,要開始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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