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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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鳶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了,細細的一條,落在枕頭邊上,像一根金色的線。她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鳥叫,聽天鵝的叫聲,聽風吹過湖面的聲音。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樣,和每一天一樣。但她知道不一樣了。昨晚她說了那些話,他沉默著,她走了,他沒有追上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是覺得她無理取鬧,還是覺得她小題大做,還是根本不在意。她不知道。

  她坐起來,頭髮亂蓬蓬的,昨晚哭過的眼睛腫了,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很狼狽——眼睛腫著,鼻尖紅著,嘴唇乾得起皮。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可笑。她沈鳶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為了一個男人哭成這樣,鬧成這樣,把自己搞得像個怨婦。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遍臉,又洗了一遍,洗到眼睛不那麼腫了,洗到鼻尖不那麼紅了,洗到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了。

  她走出客房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她經過主臥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她不知道他在不在裡面,也許還在睡,也許已經走了。她沒有敲門,繼續往前走。她告訴自己,她不是心軟,她只是餓了。她連早飯都沒吃,肚子在叫,胃裡空空的。

  阿蓮在廚房裡忙活,看見她進來笑了。「小姐醒了?今天起得晚。」沈鳶勉強笑了笑,「昨晚沒睡好。」阿蓮看著她紅腫的眼皮和蒼白的臉色,目光里閃過一絲心疼,沒有多問。轉身給她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小菜。沈鳶在吧檯前坐下,低頭喝粥。粥很稠,熬得剛好,她一口一口地喝著,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經過書房,門開著。她看了一眼,夜梟不在。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不覺得暖。她拿起昨天那本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看了一會兒,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那些鉛字在她眼前跳來跳去,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蟻,怎麼也排不成一行她能讀懂的話。

  沈鳶把臉埋進抱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她告訴自己不哭了,哭夠了,眼淚不值錢,哭再多他也看不見。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沈鳶認識這個腳步聲,她聽了太多次了,在夜裡,在清晨,在她一個人等他回來的每一個時刻。她沒有抬頭把臉埋在抱枕里。

  腳步聲停在她面前。她感覺到一個人站在她前面,擋住了從落地窗照進來的陽光,她的眼前暗了一下。她沒有動,他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這樣隔著那隻抱枕對峙。過了許久,他開口了。「沈鳶。」她沒應。他又叫了一聲,「沈鳶。」她還是沒應,把臉埋在抱枕里,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假裝看不見,聽不見。

  他在她旁邊坐下了。沙發陷下去一塊,他的重量讓她身體微微傾斜了一點。她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吐出來。他很少這樣,他做任何事都果斷利落,從不猶豫。但此刻他猶豫了,像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昨晚的事,」他開口了,聲音很低,「是我不對。」

  沈鳶的手指在抱枕上慢慢收緊了。他說——是我不對。夜梟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不是感動,是那種憋了一整晚的委屈終於被人看見了的感覺。那口氣忽然就散了。

  她從抱枕里抬起頭看著他。他穿著黑色的襯衫,和昨天一樣。眼下有青黑,沒睡好。沈鳶看著他疲憊的臉,那些在腦子裡排練了一整晚的台詞——那些「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那些「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全都被堵在了喉嚨里。

  夜梟看著她紅腫的眼睛、蒼白的臉色,沒有說出那些在心裡排練了許久的長篇大論。他不會。他這輩子沒跟任何人道過歉,不知道怎麼道歉才算夠,不知道說多少話才能讓她不難過。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拉進自己懷裡。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笨拙。沈鳶沒有掙扎,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不太穩,比平時快了一些。

  「以後不會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沈鳶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不會什麼?」

  「不會讓你一個人等。」

  沈鳶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不想哭的,她昨晚哭夠了。但他說「不會讓你一個人等」的時候,她的眼淚就不聽她的話了,自己跑出來了。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淚蹭在他的襯衫上。夜梟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到她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伸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個生了很久悶氣終於肯開口說話的孩子。

  「梟爺。」她悶悶地叫了一聲。

  「嗯。」


  「你不許讓阮棠挽你的手。手臂也不行,手指也不行,一根頭髮絲都不行。」

  夜梟低頭看著她。「好。」

  「她叫你梟哥哥你也不許應。」

  「好。」

  「她說『梟哥哥』的時候你就說你不會叫嗎?叫名字。叫什麼哥哥,你又不是她哥。」

  夜梟看著她氣鼓鼓的臉、紅紅的鼻尖、還掛著淚珠的睫毛,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好。」

  沈鳶瞪著他,他嘴角那個弧度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她看見了。

  「你笑什麼?」

  「沒笑。」

  「你笑了。」

  夜梟收了收嘴角。沈鳶看著他那張努力維持冷硬卻藏不住弧度的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又哭又笑的,狼狽極了。但她不想從他懷裡出來。

  沈鳶靠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圈。「梟爺,你以後能不能早點回來?」

  「好。」

  「你能不能回我消息的時候多說幾個字?不要總是『嗯』,『嗯』什麼『嗯』,我又不是你的手下。」

  「好。說什麼?」

  沈鳶想了想。「說『知道了』。」夜梟看著她。「知道了。」沈鳶瞪他,「就三個字,不能多一點?」夜梟想了想。「知道了,小醋包。」

  沈鳶的臉一下子紅透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煮熟的蝦。她伸手錘了他一下,沒用什麼力氣。他握住她的拳頭,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他低頭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

  沈鳶靠在他肩上。「梟爺,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不是不讓你應酬,不是不讓你跟別人吃飯。我就是不想最後一個知道,不想聞著別人的香水味猜你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

  夜梟沒有說話,下巴抵在她頭頂,聽她說。

  「你告訴我,我就不亂想了。你不告訴我,我就會亂想。我亂想的時候就會難過,我難過的時候就會說氣話,我說氣話的時候就會——」她頓了頓,「就會跑去客房睡。」

  夜梟的低笑從她頭頂傳下來,胸腔震了一下,她的臉貼在上面,感覺到那種震動的分量。「嗯,客房一定不好睡。」

  沈鳶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不好睡,你又沒睡過。」夜梟看著她。「你不在我懷裡怎麼睡得好。」

  沈鳶的眼眶又紅了。這一晚上她哭得太多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很難看,但她不在乎了。因為他的襯衫已經被她哭得皺巴巴的,全毀了,他沒推開她,也沒嫌她煩。

  沈鳶靠在他肩上,兩個人坐了很久。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梟爺。」她輕聲叫他。

  「嗯。」

  「你昨天為什麼沒追我?」

  夜梟沉默了一下。「你讓我鬆手,我鬆了。你說要冷靜,我想你需要冷靜。」沈鳶聽著心裡那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委屈又浮上來一點。這時候他又來聽話勁了。

  「梟爺,以後我讓你鬆手,你別松。我說要冷靜,你別讓我一個人冷靜。我吵架的時候說的都是氣話,你不能當真。」

  夜梟看著她,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好。這次記住了。」

  窗外陽光正好。新的一天。她在他懷裡,他摟著她的腰。好在他們雖然吵架了,但是沒有推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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