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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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梟在懸崖邊站了整整一夜。

  雨是在天黑後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後來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鑿了個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阿城撐著傘走過來,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傘撐了又收,收了又撐,最後他放棄了,把傘收起來站在雨里,和夜梟一樣渾身濕透。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崖底河水翻湧的轟鳴。

  搜救隊在下游找了十公里,沒有找到沈鳶。天亮的時候,隊長踩著泥濘的山路爬上來,站在夜梟面前,渾身濕透,滿臉泥漿,嘴唇凍得發紫,看著夜梟的眼睛,把要說的話在嘴裡嚼了又嚼。「梟爺,雨太大了,河水漲了,搜救……搜救沒法繼續了。等雨停了,水退了,我們再——」

  夜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隊長知道那潭死水下面是什麼——是深淵。他閉上了嘴,低下頭,不敢再看。

  「繼續找。」夜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隊長心口,砸得他喘不過氣。

  隊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阿城在後面朝他使了個眼色。他把話咽了回去,轉身走了。搜救隊繼續往下遊走,消失在雨幕里。隊長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那雙眼睛。那雙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什麼都沒有的眼睛,比任何暴怒都讓人害怕。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夜梟沒有離開過懸崖邊。阿城讓人送來了帳篷和睡袋,他沒有進去。傅雲深讓人送來了吃的,他沒有碰。雷闖從邊境趕過來,站在他身後說了句什麼,他沒有回應。阿鬼打電話來問情況,阿城接的,說梟爺還在懸崖邊站著,阿鬼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第三天,搜救隊在下游二十公里處找到了計程車的部分碎片。一扇車門,一個輪胎,還有那隻銀色登機箱。箱子已經被水泡得變了形,拉鏈開著,裡面的東西所剩無幾。幾件衣服、一個香囊、一個裝紙條的小盒子。阿城把那隻小盒子交給夜梟的時候,手指在發抖。盒子被水泡過了,木質的,邊角已經開裂。夜梟接過,打開。裡面的紙條全濕了,字跡模糊成一片,看不清了。那些「晚上回來」「今天有事」「不用等」「睡了別等我」「到了給我打電話」「早點回來」——全沒了。夜梟把盒子蓋上,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第四天,搜救隊在下游三十公里處找到了沈鳶的一隻鞋。白色的帆布鞋,沾滿了泥,鞋帶散了。

  第五天,搜救隊什麼也沒找到。雨停了,水退了,搜救範圍擴大到下游一百公里。沒有。什麼都沒有。沈鳶消失了,像她來時一樣突然,一樣不留痕跡。

  阿閻來了。

  是阿鬼打電話給他的。他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梟爺在懸崖邊站了五天了。」

  阿閻到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正從山背後沉下去,把整條河染成了鐵鏽的顏色。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從車上下來,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上來。阿城看見他,愣了一下,往旁邊讓開。

  阿閻走到夜梟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站定,和他並肩看著崖下的河。河水渾濁,奔涌不息,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他沒有說話,夜梟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了很久。

  天徹底黑了的時候,阿閻終於開口了。

  「梟爺。」

  夜梟沒有應。

  阿閻轉過身看著他。五天了,夜梟站在這裡五天了。頭髮被雨水澆透又被風吹乾,幹了又濕,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嘴唇起了皮,眼睛布滿血絲,眼窩深深地陷下去,整個人像是從土裡挖出來的。但他還是站得很直,像是釘在了這塊石頭上。

  阿閻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得回去。」

  夜梟沒有說話。

  「你繼續這樣下去,會出事的。」阿閻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回去,該休息休息,該吃飯吃飯。搜救繼續,阿城盯著。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夜梟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阿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沈鳶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

  夜梟的身體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被風吹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懸崖,看著崖底那條渾濁的河,看了很久。

  阿閻沒再說什麼,轉身對阿城說:「扶他上車。」

  阿城上前一步,手伸到夜梟胳膊下面,感覺到他的身體僵硬得像塊鐵。但他沒有再抗拒,被阿城扶著轉過了身。

  他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河水轟轟地響著,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誰在哭。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阿城離得近,隱約覺得他說了幾個字。好像是「會找到你的」。

  雷闖把車開過來,阿城扶著他上車。車子發動的時候,夜梟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那隻木盒,放在心口的位置。

  回到莊園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阿蓮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她端著一碗粥,等在門口等了五天。看見車停下來,她跑過去,想問問是不是有消息了,看見夜梟下車的樣子,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瘦了。五天的風吹雨淋,把他熬得像一副骨架撐著皮囊。他沒有接那碗粥,從她身邊走過去,走進主樓,上樓,推開了沈鳶住過房間的門。阿蓮端著粥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站了許久,轉身走了。

  他坐在床邊,拿出那隻木盒,打開。紙條濕了,幹了,皺巴巴的,字跡模糊。他把那些紙條一張一張地拿出來,一張一張地鋪在床上,試圖拼湊出那些已經看不清的字。晚上回來。今天有事。不用等。睡了別等我。到了給我打電話。早點回來。這都是他隨手寫的,沒想到她竟然一直保存著。紙條里藏著他從沒說出口的話——想你了,等你回來,別走太久,我會一直在這裡。

  京城,沈家。沈母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沈鳶走的那天早上她說「很快回來,就幾天」。現在幾天過去了她沒有回來,電話打不通,消息沒人回。沈父動用了所有關係去查,查到她人在泰國下了飛機上了一輛計程車,然後那輛車在盤山公路上出了事,翻下了懸崖。「找到了嗎?」沈母的聲音是沙啞的,眼淚已經流幹了,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沈父看著她張開嘴,發現自己的聲音也不像是自己的。「還在找。」

  沈母的腿軟了,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我要去泰國。」沈父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去。你在家等。」沈母想說什麼,但他已經轉身走了。他老了,這幾天他老了十歲不止,頭髮白了很多,背也佝僂了。但他沒有倒下。他不能倒下。他的女兒還沒有找到。

  莊園裡,夜梟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事——天亮起床,去懸崖邊站著,看搜救隊下水,等他們上來,聽他們說「沒有找到」。天黑回來,進她的房間,躺在她的枕頭上,閉眼。他不說話,阿鬼跟他說話他不應,雷闖跟他說話他不理,傅雲深匯報工作他點頭或搖頭,沒有多餘的字。他只在做一件事——等。

  等搜救隊的消息,等那條河把她的消息帶給他,等一個奇蹟。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但他會等。他答應過她的。他說話算數。除了等,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他找不到她,救不了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只能等。等那個永遠不會再響起的手機,等那個永遠不會再推開那扇門的人,等自己慢慢接受她已經不在了的事實。但他不接受,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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