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冷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父開始冷戰了。不是那種摔門砸東西的冷戰,是那種比摔門砸東西更讓人難受的冷戰——不說話,不看對方,當對方不存在。飯桌上,沈鳶給他夾菜,他不接;沈鳶叫他「爸」,他不應;沈鳶坐在客廳里,他就去書房;沈鳶在書房門口站著,他就把門關上。沈母夾在中間兩邊為難,勸了這邊勸那邊,誰都不聽,誰都不理。

  沈鳶知道父親的脾氣。他不是一個會大吵大鬧的人,他的憤怒是沉默的、冰冷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看著平靜,跳進去才知道有多冷。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不接受,不會接受,永遠不會接受。

  班還是要上的。公司的事不會因為父親不高興就自動消失。沈鳶每天照常去公司,處理東南亞業務,開會看文件簽合同。沈父也在公司,父女倆在同一層樓辦公,中間只隔了一間會議室。有時候走廊里遇見了,沈鳶叫一聲「爸」,沈父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像她是一團空氣。

  沈鳶告訴自己不要難過。她早就預料到父親會反對,只是沒想到他會反對得這麼徹底,這麼不留餘地。可她沒辦法不難過,那個從小把她捧在手心裡的男人,現在連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夜梟每天都會發消息來。不多,就幾個字——「吃了沒」「睡了沒」「今天怎麼樣」。沈鳶每次都回「吃了」「睡了」「挺好的」,她不想讓他擔心。但夜梟顯然不是那麼好騙的。有一次她回了「挺好的」之後,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條消息:「你爸還在反對?」沈鳶握著手機,看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她打了一個「嗯」字,刪掉;又打了「我會處理好的」,刪掉;又打了「別擔心」,也刪掉了。最後她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很輕:「梟爺,你要是想把我接回去就接吧。我不想在這裡了。」

  夜梟回得很快。不是語音,是文字。「你想好了?」

  沈鳶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想好了嗎?她沒想好。她只想著逃,從這片讓她喘不過氣的冷暴力中逃出去,逃到他身邊。可逃了之後呢?父親一輩子不認她,母親夾在中間兩頭為難,沈氏集團失去繼承人,她失去了家。她可以沒有沈氏,可以沒有京城,可以沒有這一切。但她的父母呢?他們做錯了什麼?

  她躺在床上,把手機扣在胸口,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裡。她想不出答案。

  夜梟也沒有答案。他站在莊園的書房裡,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沈鳶發來的那條語音。他聽了一遍又一遍——「梟爺,你要是想把我接回去就接吧,我不想在這裡了。」她的聲音很輕很疲憊,像一隻飛了太久終於撐不住的鳥。他的心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那種感覺不是疼,是說不清的、悶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什麼。

  他可以派一架飛機去京城,讓阿城把她接回來,甚至不需要親自去。他的人,他想接回來就接回來,誰也攔不住。可然後呢?他一向不是一個會想「然後」的人。他做事向來乾淨利落,想要就要,想殺就殺,從不拖泥帶水。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面對的是一顆父親的心——他不懂那是什麼東西,他沒有過父親,不知道被父親反對是什麼感覺,更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關係。他只知道沈鳶難過,而他不想讓她難過。

  「梟爺。」傅雲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夜梟把手機放下,轉過身。「說。」

  「沈小姐的父親,沈建國,查到了。京城人,白手起家,做了三十年生意,在商界口碑不錯。這個人很看重臉面,對女兒保護欲很強。」傅雲深頓了頓,「他對梟爺您有一些……不太好的印象。」

  夜梟挑了挑眉。「什麼印象?」

  傅雲深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念了出來。「大軍火商,手上沾滿鮮血,極度危險,不是一個正經人。」每一條都是事實,夜梟沒有反駁。他確實是軍火商,手上確實沾過血,確實不算是正經人。但沈建國說的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些東西——沈鳶說他對她好,沈鳶說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沈鳶說要帶他回去見父母。這些才是他在乎的。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在乎沈鳶怎麼看他。

  「梟爺,」傅雲深合上資料,「沈小姐的父親不是一個容易動搖的人。他既然決定了反對,就很難改變主意。」夜梟看著他,目光涼颼颼的。傅雲深推了推眼鏡,識趣地沒有繼續說下去。

  夜梟轉身走到窗前。窗外湖面上的天鵝已經睡了,縮著脖子浮在水面上,像一團一團的雪。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讓他想起沈鳶蹲在湖邊餵天鵝的樣子——穿著那條白色的棉布裙子,頭髮披散著,笑得眼睛彎彎的。她在這裡的時候,一切都很好。她走了之後,什麼都變得不對勁了。飯不合胃口,天鵝沒人喂,書房太安靜,床太大。連阿蓮都說「小姐不在,家裡冷清了好多」。他想把她接回來。他每一天都想,每一秒都想。但他不能。他不想讓她為難。

  「媽的。」夜梟低聲罵了一句。阿鬼正好走進來,聽見這兩個字嚇得腳步一頓,以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他看了看夜梟的表情——眉頭緊鎖,薄唇緊抿,目光冷得能殺人,趕緊往門口退了一步。「大哥,您叫我?」

  夜梟沒理他,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根雪茄點上。

  阿鬼跟了夜梟這麼多年,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冷厲,是一種——他不確定該怎麼形容,像是無奈,又像是煩躁,更像是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那種茫然。夜梟從來沒有這樣過。他從來都知道自己要什麼、該怎麼做,殺伐果斷,從不猶豫。但現在他猶豫了,因為沈鳶。

  「大哥,」阿鬼小心翼翼地開口,「沈小姐那邊……要不要我去一趟京城?」

  夜梟抽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不用。」

  阿鬼不敢再問了。他退出書房,關上門的時候,透過門縫看見梟爺還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雪茄燃了一大半,灰燼落了一地也沒有彈。他從沒見過梟爺這個樣子——手裡的雪茄燃了那麼久都沒抽幾口,他在想事情,想得很深,深到忘了抽。

  京城,沈家。沈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反覆點進夜梟的對話框,看著他們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每一條都看了很多遍。他的消息很短,從來不超過十個字。但每一個字她都記得,記得他發消息的時間,記得他發消息時的語氣,記得他在每條消息後面藏著的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起他說「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會等你」,想起他說「我去接你」,想起他說「嗯」。那些字像一顆一顆的星星,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她靠著這些光在父親的冷暴力中撐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她知道,她不想讓他為難。他也一定不想讓她為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