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立春同志厚道人!怎麼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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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州,漢東省省委大院7號樓。

  趙立春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手裡端著蓋碗茶,茶葉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龍井,湯色清亮,香氣綿長。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音量開得很低,他靠在沙發背上,眼睛半眯著,身子一動不動。

  門被從外面推開,力道不小。

  趙瑞龍大步走進來,西裝扣子沒系,領帶歪在一邊,臉上帶著一股子戾氣。

  他往沙發上一倒,抓起茶几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

  「爹,你還在這自在呢!」

  趙立春沒動,眼皮都沒抬。

  趙瑞龍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頓,砰的一聲。電視裡新聞聯播的聲音被蓋過去了。

  「你兒子的臉,丟光了!寧州市,要翻了天!」

  趙立春端著蓋碗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端到嘴邊,輕輕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

  「說。」

  一個字,不咸不淡。

  趙瑞龍從沙發上彈起來,扯著嗓子就開始數落。

  從青坪鄉那兩個鐵頭娃,到寧州市委那幫和稀泥的老油條,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飛了一茶几。說到最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兩個小科級幹部,敢這麼不給我面子!你兒子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屁!」

  趙立春把茶杯擱下,聲音不大,但趙瑞龍住了嘴。

  「還不是你先去耀武揚威的?」

  趙瑞龍張著嘴,愣住了。

  趙立春抬起眼皮看著他,語氣還是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在鄉委書記的辦公室里,摔摔打打的,很好看?」

  趙瑞龍的眼睛瞪大了,他本來四仰八叉躺在沙發上,這會兒腰杆不自覺地直了起來,屁股滑到沙發沿上,手扶著膝蓋,站起來了。

  「爹……你都知道?」

  趙立春沒看他,伸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在京州,在漢東。」

  他頓了頓。

  「就沒有我想知道,知道不了的東西。」

  話很硬,語氣很軟,就像問鄰居「吃了嗎」的調子。

  趙瑞龍喉結滾了一下,他太了解他爹了,越是這樣,越代表老頭子動了真格。

  但趙瑞龍不怕,從小到大,他爹對他這個獨子,都寵到骨頭裡去了。

  「爹——」他拉長了音,「那你還不替我出了這口氣!」他蹲到趙立春腿邊,仰著頭,臉漲得通紅。「那兩個癟犢子,氣死我了!還有寧州市委那幫人,悄沒聲地就把我後手給處理了!他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啊!」

  趙立春把茶杯擱下。

  「你把誰放在眼裡過?」

  趙瑞龍一愣。

  「我說過多少次了。」趙立春看著他,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動,「做人,做事,低調,低調!你全聽到狗肚子裡去了?」

  趙瑞龍不吭聲了。

  趙立春靠在沙發背上,看著自己這個兒子。

  西裝革履,人模狗樣,骨子裡還是那個被慣壞了的小子。

  這麼些年,他給趙瑞龍擦屁股擦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這樣——趙瑞龍惹事,他兜底,趙瑞龍闖禍,他收尾。

  若不是拉著這個拖油瓶,沒準就早蘇良一步上副書記了。

  「你想要那個合作社?」

  趙瑞龍抬起頭,眼睛亮了。

  趙立春沒看他,自顧自往下說。「那你不會找人要一份他們的細綱,找個一樣的環境,自己去折騰,誰還能礙著你了?」

  「爹——」

  趙立春抬手打斷他。「這樣不但能留個好名聲,還能安排不少人,一舉兩得的事!」

  「愚蠢!」

  他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落在客廳里,卻壓得趙瑞龍不敢抬頭。

  「你說你……」趙立春站起來,茶杯端在手裡。

  「我這輩子,誰見了不夸一句——趙立春同志是個厚道人。怎麼到了你這裡,除了偷奸耍滑,強取豪奪,什麼也沒學會?」


  他開始往樓梯走。

  趙瑞龍跟在後面,腳步急急的,嘴皮子不停。「爹,你聽我說,那個合作社不是那麼簡單的,他們那邊恆通集團投了六千萬,還有個漢東大學的教授站台,那個楊凡——」

  「里子沒學會不說,表面的東西都做不好!」

  趙立春的聲音還在客廳里迴蕩,他已經走到了樓梯口,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實木樓梯上輕輕響起。

  趙瑞龍站在樓梯下面,仰著頭喊。

  「爹!你聽我說!」

  趙立春上樓,拐過二樓走廊的轉角,腳步聲遠了,都懶得再回頭看一眼趙瑞龍。

  趙瑞龍站在客廳里,仰頭看著空蕩蕩的樓梯。電視還開著,新聞聯播的聲音低低地響著。

  他看著樓梯的方向,嘴角一點一點往上翹。

  然後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涼絲絲的。他靠在沙發背上,二郎腿翹得高高的。

  知父莫若子。

  他爹剛才那句「自己找個地方折騰」,軟中帶硬,看似訓他,實則指路。

  青坪那個地方不能再要了,換個地方再搞——這是退路。

  退路都給他鋪好了。而且他還從老頭子的話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寧州那邊,會去敲打的。

  哪一次不是這樣?明面上罵得狗血淋頭,私下裡該兜的底一點不含糊。

  趙瑞龍一杯茶喝完,站起來,理了理領帶。

  老頭子的話難聽是難聽了點,但最後吃虧的,永遠是別人。

  就比如那兩個姓吳姓楊的,得罪了他趙瑞龍,還想在漢東安安穩穩混?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趙瑞龍從省委大院出來,鑽進他那輛京A牌照的奧迪。

  車門還沒關嚴,他先笑出聲了。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趕緊收回目光。

  趙瑞龍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

  他爹說低調?那是說給外人聽的。

  他趙瑞龍活了快三十年了,還沒見過他爹真正袖手旁觀過哪一回。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的笑容在車窗外明明滅滅,對趙瑞龍來說,這頓罵值。

  誰讓他的父親是漢東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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