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問道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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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身姿清瘦而挺拔,神色清冷自若。那雙清麗的眼眸緩緩掃過全場,既無半分小門派弟子登台時的怯懦與侷促,也無尋常大派天驕露臉時那種刻意端著的矜傲。

  她的眼底,只有一種純粹到了極致、專注於「道」本身的沉靜。

  江守在台下摸了摸下巴。他之前便瞧出這位氣場強大的陶道友眉宇間,似乎籠著一層輕愁與心事。

  此刻看來,這樁壓在她心頭的「心事」,怕是要在這天下群英匯聚的論道台上,徹底公之於眾了。

  果然。

  「晚輩陶清辭,自幼痴迷符道一途。」陶清辭立於台上,雙手交疊,聲音清越而坦誠,沒有半句多餘的客套,「今日登台,晚輩並非是有尋常修行上的困惑,來求前輩們解答。」

  「而是晚輩,有一樁……困擾了自己長達半年之久的符道構想。晚輩自覺已窮盡生平所學,卻始終無法將這構想推演圓滿。」

  陶清辭目光清冽地看向台後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尊位,又緩緩看向台下那數百名各派精英,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

  「今日,晚輩斗膽。將這不成熟的符道構想公之於眾。向台上諸位前輩,向天下道門的同道……問道!」

  此言一出。

  原本安靜的台下,頓時響起了一陣難以抑制的低低騷動聲!

  問道?!

  尋常弟子登台,要麼是「論道」顯露才學、拋磚引玉;要麼是「求解」續門派傳承、解修行困惑。

  可這位茅山派掌門的掌上明珠、真正的天之驕子,竟是帶著一個連茅山派自己都解不開的「構想」,來向天下道門集思廣益、共求其解的!

  這份敢於當眾承認自身不足的氣魄,這份對「道」本身的赤誠與不懈執著。

  讓台下無數修士,包括江守在內,都暗自動容。

  「晚輩所構想的,是一張……前所未有的符。」

  陶清辭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晚輩稱它為【兩儀生息符】。」

  「此符之構想,是要在一張符籙之內,令陰陽二氣並存共生。」

  「陽者,至剛至陽,可破邪、可驅煞。陰者,至柔至陰,可安魂、可鎮魄。」陶清辭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純粹的近乎痴狂追道光芒,「晚輩以為,若能成此一符,使陰陽兩性、驅邪與安魂之效,同存於一符之中。那這世間,將再無驅之不散的邪祟、安之不寧的冤魂!此符若成,於這陰煞漸盛、亡魂難安的末法之世,必有大用!」

  台下,一片寂靜。

  緊接著,便是更大的一陣騷動。

  不少符道一脈的弟子、乃至前輩,聽到這「陰陽同符」的構想,先是眼前一亮!這立意,確實精妙絕倫、直指當下道門所面臨的陰陽失衡之困境!

  可旋即,那一張張面孔上的驚艷,便齊齊化作了搖頭的苦笑。

  因為,他們都瞬間想到了這構想中那個無解的死結。

  「陶道友這構想,立意是極好的。」台後尊位之中,一位精於符籙的別派前輩緩緩開口,長長地嘆了口氣,「可陰陽二氣,水火不容、其性相衝。一陽一陰,若強行畫於一符之內,二氣相激,輕則符籙自潰,重則……當場反噬炸裂。這『陰陽同存』,從符道至理上講,根本……是個死結啊。」

  「正是。」陶清辭神色不變,坦然承認了這一點,「晚輩這半年來,所卡的,正是此處。」

  說罷,她把這道自己設想的【兩儀生息符】,構思構圖,符籙道元流轉詳細說明……

  「晚輩嘗試過無數法門,想令這相衝的陰陽二氣,在符中『調和』、『共存』。或以中正之氣為引、居中緩衝。或將陰陽二脈,以太極之勢分隔兩端……可無論晚輩如何調和,那陰陽二氣,終究本性相斥。畫到最後,不是陽氣吞了陰氣、便是陰氣蝕了陽氣。符成的剎那,必定崩潰。」

  「晚輩苦思半年,遍尋典籍,亦曾請教過家師、請教過門中諸位長輩……」

  她頓了頓,那清冷孤傲的眉宇間,終於流露出一絲求而不得的悵惘:

  「卻始終,無人能解這『陰陽調和』之困。」

  「故而,晚輩今日斗膽登台,將此構想公之於眾。」陶清辭對著台後尊位、對著台下四方,鄭重且深深地一揖到地,「懇請台上前輩、天下同道,若有誰能解此『陰陽同符』之死結……晚輩陶清辭,感激不盡。」


  話音落下,滿場寂然。

  這構想太過驚艷,那死結卻又太過堅不可摧。

  短暫的沉默後,終究有那自恃修為的符道高手,按捺不住,起身一試。

  頭一個上台的,是閣皂山靈寶派的一位長老。靈寶符籙,本就是天下符道的一大正宗。那長老凝神靜氣,當場以真元凝符,試圖以一道醇厚的「中和」之氣,將陰陽二脈居中調停……

  「嗤!」

  符成剎那,那張符紙之上,陰陽二氣劇烈相激,迸出一團刺目的光,旋即「砰」地一聲,自行潰散,化作了一蓬青煙。

  那靈寶派長老,捋著鬍鬚,眉頭緊鎖地搖了搖頭,嘆息著坐了回去。

  第二個上前的,是龍虎山大師兄張景和。

  他符道根基中正平和,另闢蹊徑,試圖以太極兩儀之勢,將陰陽分隔於符紙的兩極、令其各安其位、井水不犯河水。

  可那陰陽二氣,一經法力引動,便如水火天敵,不死不休。任憑張景和如何以中正真元強行彈壓,那張符,終究還是在陰陽相蝕中,無聲地自燃碎裂了。

  張景和那張溫和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凝重的無奈。他對著陶清辭拱了拱手,坦然認負:「陶師妹這構想……太過超前,景和,亦無能為力。」

  接連兩位符道頂尖高手束手無策,台下的議論聲,愈發大了。

  又有幾位自負的符道天驕、前輩,不信邪地陸續上前一試。

  可無論他們的法門何等精妙、底蘊何等深厚,只要他們的思路,還停留在讓陰陽二氣「調和共存」上,便無一例外,盡數失敗。

  那一張張符紙,在陰陽相衝中,接連潰散、崩碎。

  論道台前,漸漸瀰漫開一股「無人能解」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滯澀感。

  陶清辭靜靜地立於台上,看著那一位位前輩、同道帶著遺憾鎩羽而歸。她那張清冷的臉上,那抹求道無門的悵惘,愈發深了。

  半年了。

  茅山滿門、她的父親、連那位號稱算無遺策的師兄……乃至今日這天下道門齊聚的群英盛會,竟也,無一人,能解開她心中這個執念般的死結。

  難道……這「兩儀生息」之符,當真,只是她一廂情願的、不可能實現的妄念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哼。」

  一道帶著幾分倨傲的冷哼聲,自嶗山派的席位中突兀地響起。

  卻是嶗山那位以「符道狂徒」聞名、眼高於頂的天驕,聞道青。

  他生得一副傲氣逼人的面孔,此刻嘴角正噙著一絲毫不掩飾、近乎譏誚的冷意。

  「陶師妹,我看你,是鑽進牛角尖里,出不來了。」

  聞道青緩緩起身,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帶著居高臨下與篤定:

  「陰陽相衝,乃天地至理、符道根本!陰極則寒、陽極則烈,二者並立一符,如水火同爐,焉有不崩之理?」

  「這壓根,就不是『能不能解』的問題。」他一字一頓,幾乎是當眾給陶清辭這半年的心血,冷酷地判了死刑,「而是你這『陰陽同符』的構想本身,便違背了陰陽至理!它本就是一座空中樓閣、一個不可能成立的荒謬妄念!」

  「你苦思半年而不得,非是你才疏,亦非這滿座前輩學淺!」

  「而是這世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這張符!」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雖然聞道青的話說得極度刻薄刺耳,可不得不承認,他這番「違背陰陽至理、根本不可能成立」的論斷,恰恰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是啊。陰陽相剋相衝,這是刻在每一個修道者骨子裡的、天經地義的常識。

  陶清辭這構想,初聽驚艷,可細想之下,可不就是強求那違背天道法則的不可能之事麼?

  一時間,台下不少人,都暗自點頭。投向陶清辭的目光里,漸漸多了幾分「惋惜」與「果然如此」的瞭然。

  台上的陶清辭,那清瘦挺拔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那清冷孤傲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可……她似乎反駁不了。

  因為她拿不出任何證據。她苦尋半年、遍嘗百法,也確確實實,沒能讓那陰陽二氣,在一符之中共存哪怕一瞬。

  只是她那源自純粹追道者的直覺,一直在固執地告訴她:這條路,絕不是死胡同!這符,一定能成!

  可如今,天下道門的群英都解不開,連聞道青都當眾搬出天地至理斷言「根本不可能」……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是自己太異想天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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