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雲夢清虛與難兄難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臨崖的白玉欄杆旁,是一個身形清瘦的年輕人。

  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青布道袍。

  他獨自一人,背對著江守,正憑欄望著那欄外 翻湧的月下雲海,單薄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里,憑添了一股孤寂與落寞。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那年輕人回過頭來。

  借著如霜的月色,江守看清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張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龐。他看上去似乎比江守還要拘謹些,乍一見有人來,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侷促的慌亂,隨即又趕忙擠出一個有些靦腆、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

  「道……道友。」年輕人拘謹地拱了拱手,聲音也透著幾分小心翼翼,「打擾了。我……我這就讓開。」

  說著,他竟有些手足無措地,貼著欄杆邊緣就要把這處觀景台讓出來。

  「誒,別別別。」江守趕忙擺手,笑得隨和且燦爛,「這景兒又不是我家的,這幾百里的雲海,還能不夠咱倆看的?道友自便,自便。」

  他這副毫無架子、十分接地氣的隨和模樣,倒讓那拘謹的年輕人愣了一下。原本緊緊繃著的肩膀,也隨之悄悄地鬆了幾分。

  江守大步走上前,與他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一同憑欄望著那壯闊的月下雲海。

  「這景兒是真不賴。」江守深吸了一口夜風,隨口搭話道,「道友也是睡不著,出來看景的?」

  「嗯……」年輕人輕輕應了一聲,望著那茫茫雲海,「頭一回來這樣的地方,心裡……有些不踏實,睡不著。」

  「頭一回來?巧了,那咱倆一樣。」江守樂了,立馬找到了共同話題,「我也是頭一遭。怎麼樣,這上清峰,是不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自己特別渺小?」

  「是啊。」年輕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深深的自嘲,「這滿山的英才,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名門大派的天之驕子,底蘊深厚。像我這樣的……怕是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江守心裡微動。

  聽這話音兒,這位顯然也是個出身不顯、來這兒碰運氣的苦命人。

  「道友這是哪一派的高徒啊?」江守側過頭,隨口問道。

  「高徒可不敢當。」年輕人搖了搖頭,神色有些黯然地報出了一個江守聞所未聞的名號,「我……我是雲夢山,『清虛觀』的弟子。」

  「啊!!」

  江守一聽,眼睛猛地一瞪,做出一副十分震驚和欽佩的誇張表情,雙手重重地一抱拳:「哎呀!原來是雲夢山『清虛觀』的高徒啊!久仰久仰!如雷貫耳啊!」

  「……」

  年輕人被江守這突如其來的大反應給整懵了。

  他一臉震驚地看著江守,結結巴巴地問道:「道、道友……你聽說過我清虛觀?」

  難道自家師尊他老人家,真的如同他喝醉酒時吹牛的那樣,早年間曾在外面打出了偌大的名聲?!

  「沒有。」江守極其乾脆地兩手一攤,表情要多誠懇有多誠懇。

  「……」

  接著,江守直接把白天那位武當葉承大哥的「社交神論」給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他壓低聲音,嘿嘿笑道:「沒聽過啊。不過咱們出門在外混江湖的,初次見面,不都是這麼互相抬轎子、互相吹捧的嗎?這叫情緒價值!我要是直接來一句『沒聽過』,這場面多尷尬?咱倆這天還怎麼聊得下去?」

  「……」

  年輕人聽得呆住了。足足過了兩秒鐘,他才反應過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經過江守這麼一打岔,兩人之間的氣氛確實是活絡了許多,這位清虛觀弟子也沒剛才那麼拘謹了。

  「讓道友見笑了。」年輕人眉宇間舒展了些,「說是雲夢山清虛觀,其實……如今觀里連我師父在內,統共也就剩下兩個人了。」

  他望著雲海,輕聲嘆息:「我們觀里的傳承早就斷了大半。這次能收到天師府的帖子來參會,還是沾了我們清虛觀祖上、幾百年前出過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的光,在那《旁支錄》上還掛著個名。」

  年輕人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里透著心酸:「我師父一身道行,實在有限得很。而且現在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便讓我一個人來了。說是……讓我來開開眼界,碰碰機緣。看能不能……求得哪位前輩高人點撥一二,或是……換一兩本能修的功法、一顆能用的丹藥回去。」


  「也好讓我們清虛觀這條根,別在我的手裡……徹底斷了。」

  年輕人的聲音越說越低,那份藏在單薄書卷氣之下的、沒落門派傳人的辛酸與重擔,讓江守聽得心裡也微微一沉。

  又是一個,在這道門衰微的末法之世里,苦苦支撐著、不願讓祖宗傳承斷絕的苦命人啊。

  江守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幾個月前,那座自己剛接手時、破敗得連屋頂都漏雨、還欠著二十五萬網貸的守一觀。那個一輩子清貧、臨終前都放不下那座破廟的老頭子。

  若不是老頭子留下的歲寒令,還有胖虎這一路來的護道,他江守現在的處境,又何嘗不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翻版?甚至可能比他還要慘,早就被借款公司趕下山了。

  一時間,江守對這素昧平生的年輕人,竟生出了幾分由衷的親近與共鳴。

  「道友也別太妄自菲薄。」

  江守收起了臉上的嬉笑,難得正經地寬慰道:「傳承在不在大、修為在不在高,那是一回事。可你能頂著壓力,千里迢迢地跑來這兒,替你師父、替你那清虛觀撐著這口氣、續著這條根。」

  江守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氣認真:「就沖這份心性,你就比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卻不知珍惜的天之驕子,強得太多了。」

  年輕人聞言,怔怔地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江守。

  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裡,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江守這番話給輕輕地點亮了。

  「道友……」

  他眼眶微微一熱,強忍著情緒,重重地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感激:「多謝道友寬慰。聽君一席話……我這心裡頭,真的敞亮多了。」

  「客氣啥。」江守擺擺手,笑得豪爽,「出門在外,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互相搭把手、說句寬心話,理所應當的事。」

  「對了,聊了這么半天,還沒請教道友的名號。」年輕人這才想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江守,岐雲縣守一觀的。」江守坦然地報了家門。

  「守一觀?」年輕人愣了一下,腦海里搜尋了一番,顯然也沒聽說過這個名號。

  但他因為經歷了相似的困境、感同身受,非但沒有半分輕視,反而眼睛一亮,生出了幾分「原來你跟我一樣」的強烈親切感。

  「我叫秦朗。」年輕人激動地再次拱手,「江道友,原來你也是……也是來自這樣的小觀啊!」

  「可不嘛。」江守哈哈一笑,半點沒有被「小觀」二字冒犯到,反而覺得分外投緣,「咱們倆這叫難兄難弟,一見如故啊!」

  兩人相視一笑,那點初次見面的拘謹與隔閡,在這清冷的月夜裡,徹底煙消雲散。

  他們便就這麼放鬆地倚著那臨崖的白玉欄杆,望著腳下翻湧的銀色雲海,有一搭沒一搭地暢聊了起來。

  從各自門派里漏雨的屋頂,聊到這上清峰上那些華麗氣派的見聞。從對明日「論道」的忐忑與好奇,聊到對第三天那「互通有無」集市的迫切期盼。

  夜漸深,山風微涼。

  兩個來自破落小觀、在這天下道門盛會裡同樣不起眼的年輕人,這才各自道別,順著青石小徑,回房歇息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