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那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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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清瀾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長夢。

  眼前是黔南侯府的朱漆正門,檐角鐵馬被風撞得叮咚作響,院裡飄出新蒸桂花糕的甜香,混著父親案頭的松煙墨氣,裹著暖融融的日光撲到臉上。

  他自然知道這是夢——謝家滿門歿於十九年前的戰亂,朱門傾頹,故園成灰,哪裡還有這樣的煙火人氣。

  可他沒捨得從夢中掙出來。

  布簾被人從里掀開,母親穿一身石青繡蘭草的褙子,鬢邊斜簪半開的茉莉,笑著朝他招手:「阿瀾站在門口發什麼呆?快進來,你爹剛沏了雨前龍井,正等你呢。」

  謝清瀾喉間一澀,淚珠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怎麼好端端的哭了?」母親慌了神,快步迎出來,手裡攥著塊素白杭綢帕子,踮腳給他擦眼淚,「都長這麼大了,怎還跟小時候似的愛掉金豆子?可是誰欺負我們阿瀾了?」

  父親也跟了出來,藏青常服熨得平整,手裡端著只天青色茶盞,眉頭皺著,語氣卻軟:「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

  嘴上說得硬,手卻伸過來牽他的腕子,往院裡帶,「進來吧,廊下冰著梅子,你小時候最貪這口。」

  謝清瀾由著他們牽著往裡走,廊下架上的鸚鵡歪頭叫他「小公子」,院中海棠開得潑潑灑灑,粉白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軟乎乎的。

  一切都太真了。

  真到他幾乎要忘了屍山血海的戰亂,忘了顛沛流離的少年時,忘了金戈鐵馬的權謀場。

  眼淚順著下頜往下淌,擦都擦不淨。

  「這孩子,怎麼越哭越凶?」

  「夫人你快哄哄,別是在外頭受了委屈。」

  母親湊過來,用袖口輕輕按他的眼角,絮絮叨叨的:「我們阿瀾打小就嬌,碰著磕著都要紅半天眼。以後娶媳婦,可得找個最疼人的,不然受了委屈,還不得偷偷躲起來哭。」

  謝清瀾張了張嘴,想說「我已經找到了」,眼前忽然騰起白茫茫的霧。

  爹娘的身影像被風卷散的煙,一點點淡下去,連那句「阿瀾要好好照顧自己」都碎在風裡,聽不真切。

  下一瞬,腰間忽然纏上來一條滾燙的手臂,帶著不容分說的力道,將他狠狠箍進一個寬闊的懷抱里。

  「最疼清瀾了。」那人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來,低沉又啞,帶著點哄人的軟意,「只疼清瀾一個。」

  謝清瀾心尖猛地一顫,下意識往那暖意里靠了靠,話出口軟得連自己都驚:「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那我娶你。」他神志混在夢裡,顛三倒四的,「我娘說,要娶最疼人的。你說話算話,好好疼我,不許欺負我。」

  身後的人低低笑起來:「好。定然好好疼你,絕不欺負。」

  「那我帶你去見爹娘。」謝清瀾掙了掙,想轉身看他的臉,卻被摟得更緊。

  「爹娘喜歡什麼樣的?」

  「娘親說,要漂亮溫柔,會疼人的姑娘。」

  「……好。」

  畫面忽然天旋地轉,他攥著那人的手往堂屋走。爹娘坐在八仙桌旁,見他拉著人進來,臉上的笑齊齊頓住,神色一言難盡。

  「爹,娘。」謝清瀾仰著頭,說得一臉認真,「這就是我說的人,他說最疼我了。我要娶他。」

  父親捋著鬍鬚,嘴角抽了抽:「阿瀾……爹娘不是不許你娶男妻,只是……」

  母親也掩著唇,眼神複雜:「只是你找的這位……未免太……」

  謝清瀾心裡疑惑,順著爹娘的目光轉頭看去。

  這一眼,差點把他的魂都嚇飛了。

  身側立著個高大人影,一身藕粉襦裙繃得肩背發緊,裙擺堪堪遮過膝頭,露出半截冷硬的小腿線條。頭上珠花玉簪插得滿滿當當,壓得髮髻歪歪斜斜,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塗得奼紫嫣紅:劍眉被硬生生描成兩道粗黑彎眉,眉梢吊著眼尾的青黛,兩頰胭脂抹得通紅,唇上塗得血紅,眉心還點了顆歪歪扭扭的花鈿。

  那人還朝他眨了眨眼,扯了扯裙擺,粗啞嗓子偏要捏著細腔,不倫不類:「阿瀾。」

  「好看麼?你說娘喜歡漂亮溫柔的姑娘,朕特意……」

  謝清瀾渾身一激,驟然睜眼。

  胸腔里還擂著驚魂未定的鼓點,額角浸了層薄汗,連呼吸都發急。


  晨光從雕花窗欞縫裡漏進來,在金磚上鋪了道狹長的淡金,浮塵在光柱里打著旋。

  殿角兩盆冰鑒漫著涼氣,混著龍涎香的沉鬱與皂角的清冽,裹著那股獨屬於蕭景淵的、暖烘烘的氣息,絲絲縷縷往鼻端鑽。

  他緩了好一陣,才從那場荒誕不經的夢裡掙脫出來。

  動了動指尖,觸到錦被軟滑的料子,才發覺身上換了乾淨的月白寢衣,盤扣扣得齊整。肌膚乾爽,昨夜的酒氣、汗漬與黏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顯然是被人仔細擦拭過了。

  想起昨夜,謝清瀾指尖蜷了蜷,耳尖唰地燒了起來。

  他並非醉得不省人事,半醉半醒間反倒記得更清:觀星台的天燈,風裡的桂香,自己裹著朱紅朝服倚在門框上,軟著聲說「臣都依你」。後面的事更碎,衣料摩挲的聲響、蕭景淵灼熱的呼吸、自己被逼到極處失了控的低吟,連那句失了態的「母親救我」都清清楚楚。

  謝清瀾抬手捂住臉,指尖都泛著熱。

  真是鬼迷了心竅。不過一場生辰,竟順著那人的意,鬧了這許多荒唐。

  正蜷在被裡懊惱,殿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跟著是雕花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響。

  謝清瀾反應極快,猛地拽過錦被往上一拉,連頭帶臉裹了個嚴實。

  蕭景淵剛下朝,龍袍都沒來得及換,便大步進了寢殿。

  一眼就瞧見榻上鼓囊囊的一團,眼底瞬間漫開笑意,放輕腳步走過去,在榻沿坐下,指尖隔著錦被戳了戳那團隆起:「清瀾,這是做什麼?大白天裹成這樣,不熱?」

  被子裡的人紋絲不動,裝聾作啞。

  蕭景淵低笑出聲,也不急,伸手攥住被角,稍一用力便往下扯。

  謝清瀾雖攥得緊,但哪裡敵得過他的力氣,三兩下便被人從被子裡「剝」了出來。

  鬢髮散亂地鋪在枕上,臉頰被悶得泛著薄紅,眼尾還帶著點未褪的粉,嘴唇微腫,一眼瞧去便知昨夜被疼得狠了。

  蕭景淵看得心口一熱,俯身便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別鬧。」謝清瀾偏頭躲開,聲音還有點啞。

  他撐著榻沿想坐起來,腰腹剛一發力,便是一陣酸軟鈍麻,身子晃了晃,又跌回枕上。

  蕭景淵連忙伸手墊在他腦後,指尖順勢揉了揉他的後腰,「慢些,昨夜累著了。」

  不提還好,一提昨夜,謝清瀾耳尖的紅意又漫了上來。

  他別過臉避開視線,目光掃過自己身上乾淨的月白寢衣。

  「臣的朝服呢?」他咳了一聲,試圖轉移話題。

  「送去浣衣局了。」蕭景淵順著他的話答,指尖還在他腰側輕輕按揉,「衣料都皺了,上頭還沾了……」

  「住口。」謝清瀾猛地回頭瞪他。

  蕭景淵低笑兩聲,乖乖閉了嘴,手上動作卻沒停。

  揉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見他神色舒展了些,才伸手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你做什麼?」謝清瀾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驚得微微睜大了眼。

  「伺候你更衣洗漱。」蕭景淵走得穩當,幾步便到了淨房,將人放在鋪了軟墊的圓凳上,「昨夜你跟朕撒嬌,說朕不疼你,往後朕自然要好好疼你。」

  謝清瀾羞憤欲死,耳根紅得快要滴血:「……不用你。」

  「用的。」蕭景淵語氣篤定,半點不容反駁。

  淨房裡水汽氤氳,銅盆里盛著溫熱的水,帕子浸得暖軟。

  蕭景淵擰了帕子,替他擦臉、擦手,動作竟意外的細緻,連指縫都細細擦過。而後又取了牙具,沾了青鹽,遞到他唇邊。

  謝清瀾渾身不自在。

  長這麼大,除了幼時奶娘,從未有人這般伺候過他。

  推拒了兩次都被人按住肩膀,只得由著他折騰,垂著眼睫不肯看人,耳尖的紅遲遲褪不下去。

  待收拾妥當,蕭景淵又抱著他回了外殿。

  案上早膳已經擺好,清粥小菜冒著溫氣,一碟水晶蝦餃玲瓏剔透,旁側擱著碗燉得軟糯的蓮子羹。

  蕭景淵抱著人坐在腿上,拿銀勺舀了粥,吹涼了才遞到他唇邊:「昨夜累著了,好好歇著,朕餵你。」

  「臣自己來。」謝清瀾伸手去接勺子。


  「別動。」蕭景淵避開他的手,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寵溺,「聽話。」

  謝清瀾拗不過他,只得紅著臉張口。一口粥溫熱入腹,暖意順著喉嚨淌下去,連腰腹的酸軟都輕了幾分。

  他吃了小半碗便不肯再吃,蕭景淵也不勉強,就著他用過的勺子,把剩下的粥喝了個乾淨。

  用完膳,謝清瀾想起今日的大朝,眉峰一蹙:「臣今日誤了朝會?」

  「嗯。」蕭景淵擦了擦唇角,順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領口,目光落在他頸側那片細密的紅痕上,眸色又深了深,「朕跟朝臣說你身體不適,暫歇一日。」

  謝清瀾聞言羞赧,連忙追問:「朝會上有沒有什麼要緊事?」

  「今日朝上沒什麼大事,就是張簡上了道摺子,說今年秋闈的主考官人選還沒定,朕讓他先擬個名單上來。」

  「哦對了,還有幾個老御史又彈劾沈寒州,說他在街上擾民,跟「夫人」你追我趕,朕罰了他閉門思過幾日。」

  謝清瀾蹙眉,「放臣下來,東齊戰事籌備在即,兵部戶部還有一堆奏疏要批——」

  「有朕呢。」蕭景淵打斷他,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你今日只管歇著。摺子朕來批,拿不準的再問你。」

  說著便將人抱回軟榻,又塞了本閒散遊記到他手裡:「實在無聊便翻這個,江南新刻的山水志,瞧著解悶。」

  說罷便坐到案後,捏著硃筆批閱奏章,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謝清瀾捏著那本遊記,書頁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心裡暗自懊惱,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早知這人慣會順著杆子往上爬,昨夜就不該說那些軟話。本想借著酒意讓他憐惜自己、少欺負自己些,如今倒好,這人越發變本加厲地溺著他,倒把他當成嬌貴的瓷娃娃照看,再這麼下去,他遲早羞得沒臉見人。

  正出神,殿外高安的聲音輕輕傳進來:「陛下,謝大人,北狄六皇子殿下來問安,說是聽說謝大人身體不適,特意帶了藥材來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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