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玉凝自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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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裴玉凝。

  我死的時候,才十五歲。

  說起來真是荒唐,我這一輩子,從冷宮霉濕的牆角爬到金枝玉葉的高位,披過和親公主的霞帔,跌過階下囚的泥沼,最後成了官道旁一捧涼透的屍首——前後不過短短十年。

  我娘是個賤婢。

  這話是七皇子說的。

  他每次踹開冷宮的破門,都要啐著唾沫罵上一句。

  被關進冷宮那年我才四歲,哥哥五歲。

  我們懵懵懂懂,不知道為何會被扔在這破落院子裡,不知道父皇和母妃為何再也不來看我們,更不知道七哥為什麼總對我們拳打腳踢。

  後來我才從他邊打邊罵的隻言片語里,拼出了全部真相。

  我母妃姓柳,原是皇后宮裡的浣衣婢,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爬上了龍床。皇后待她不薄,她卻恩將仇報,為給我哥哥鋪路,往七皇子的補藥里下了劇毒。

  偏生皇后心疼兒子,怕湯藥苦,先替他嘗了一口。

  皇后就那樣死了,七竅流血,死在七皇子眼前。

  他說,那賤婢被綁在刑場上千刀萬剮,颳了一天一夜,鮮血流得滿地都是,最後剔得只剩一副骨架,宮人拿草蓆一卷,扔去了亂葬崗,連野狗都嫌。

  他帶著惡趣味描摹著那副慘狀,邊說邊笑,腳一下下踹在我背上,疼得我蜷成一團。

  冷宮的風永遠浸著冰碴,冬天更甚。窗紙爛得像篩子,雪片子順著窟窿往屋裡灌,落在薄被上,化出一片濕冷。

  我縮在牆角,把所有能裹的衣裳都套在身上,還是凍得牙打顫。哥哥就把我摟進懷裡,他的骨頭硌得我臉疼,可那點微薄的體溫,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點熱。

  餓是家常便飯。御膳房的人早忘了冷宮裡還有兩位皇嗣,三五日送來一點殘羹冷炙,餿得發臭也得往下咽——不咽,就得餓死。

  七皇子隔三差五便來撒氣,有時半夜闖進來,一腳把我們從草蓆上踹醒,說又夢見他母后七竅流血的模樣了。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是頭,只覺得每一天都熬得像一輩子,身上疼,肚子更疼。

  許是上天聽見了我藏在風雪裡的禱告。

  五歲那年深冬,冷宮的破門被人輕輕推開。

  逆著光我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襲月白錦袍,衣袂被風掀得輕晃,像母妃從前念過的話本里,踏雪而來的仙人。

  待那人走近,我才看清,那張臉生得極清雋,眉目沉靜,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他看了我片刻,俯身將我抱起,用外袍裹住我冰涼的身子。

  「別怕。」他說。

  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清淡淡的,像山澗淌過的泉水,卻莫名讓人安下心來。

  那是謝清瀾。

  他把我和皇兄從冷宮裡接了出來,安置在華陽宮,派了八個宮女伺候,新衣裳、銀炭、精緻的糕點流水似的送進來。

  我躺在鋪著軟緞的床上,咬著一口桂花糕,甜意漫過舌尖時,差點掉眼淚。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是南嶽最年輕的權臣。

  只用三個月,他便掃平了諸皇子勢力,將皇兄扶上了龍椅。

  我被封為安平公主,「安平」二字,是他親自取的。

  他說,願我一世平安順遂。

  他雖為我們請了太傅,卻總抽時間親自進宮來教。

  那時我和皇兄都還小,滿心滿眼都是崇拜——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厲害的人?

  琴棋書畫樣樣通曉,文韜武略無一不精,旁人要請三五個夫子才能教全的東西,他一個人便抵得過滿朝鴻儒。

  我寫不好字,手腕總抖,他也不惱,只從身後虛虛扶著我的手,帶著我一筆一畫落下去。他掌心溫涼,指腹有薄薄的繭,擦過我的手背,癢絲絲的。

  「凝兒,」他低頭喚我,氣息拂過我耳尖,「寫字要靜心。」

  我歪頭撒嬌,說已經很靜了呀。他就微微彎起唇角,那笑淡得像籠著一層霧,稍不留意就散了,可我每次看見,都能開心一整天。

  我記事以來第一個生辰,他送了我一支赤金海棠簪,親手簪在我發間。宮人們都笑著說,謝大人待公主真好,如兄如父。我摸著鬢邊的簪子,心裡甜絲絲的,像含了塊蜜。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可天不遂人願。

  年歲漸長,宮裡來往的人多了。宗室叔伯偶爾來看我,帶些時新首飾料子,坐下說不了三句話,便湊到我耳邊竊竊私語。

  他們說謝清瀾權傾朝野,功高震主,遲早要奪了裴家的江山。

  我每次都紅著臉反駁,說清瀾哥哥不是那樣的人。他們就搖頭嘆氣,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傻子,帶著點憐憫,仿佛在說我自欺欺人。

  那時我還不懂人心易變的道理,只篤定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未曾料到我後面會恨他入骨。

  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動了少女心事。

  那人是安陽侯家的嫡長子,沈逸之。生得俊朗,談吐風雅,常隨其父入宮赴宴。

  他每次來,都給我帶些小玩意兒——西域的琉璃珠,江南的絨絹花,京城新出的玫瑰糕。

  他笑著說:「公主生得這樣好看,戴這些必定更美。」

  我把那些東西小心收在妝奩最底層,沒事就拿出來摩挲。

  他總陪著我說話,講邊塞的風沙,講江南的煙雨,講那些我從未去過的地方。

  我聽得入迷,覺得他什麼都懂,什麼都會,像清瀾哥哥一樣厲害。

  我以為他是喜歡我的。

  我總想著,再等兩年,他定會來向皇兄求親,娶我做他的妻子。

  我無數次夢見那場景——他騎著高頭大馬,披紅掛彩來迎我,我穿大紅嫁衣,戴鳳冠霞帔,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可夢碎得比海棠落得還快。

  那日他約我在御花園海棠樹下相見,特意選了花開得最盛的地方。

  他立在花影里,穿一身青錦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攥著個錦盒,耳尖泛紅。

  我的心跳得砰砰響,攥著帕子的指尖都在抖,以為他終於要說那句話了。

  他確實開口了,漲紅著臉,支支吾吾:「公主,臣有一事相求,不知公主可否應允?」

  我低頭絞著帕子,聲若蚊蚋:「你說便是。」

  他把錦盒遞過來,我打開一看——哪裡是什麼定情信物,是一方上好的澄心堂紙,一管紫檀狼毫筆。

  「臣仰慕謝相已久,」他眼睛亮得驚人,滿是憧憬,「聽聞公主與謝相親近,不知能否替臣求一封謝相手書?臣想日日臨摹,瞻仰謝相風骨。」

  海棠花瓣被風吹落,飄在錦盒上,落在我手背上,冰涼冰涼的。

  我盯著那方紙,盯了很久,忽然覺得可笑。

  原來他從來沒喜歡過我。

  那些琉璃珠、絹花、甜糕,那些溫言軟語,那些相伴的時光,全都是假的。他接近我,對我好,不過是因為我是謝清瀾身邊最親近的人。

  我只是一架梯子,一塊跳板,一個能幫他夠到天上明月的墊腳石。

  我忍著淚,笑著說「好,我替你要」。

  他連聲道謝,歡天喜地地走了,腳步輕快,連頭都沒回一下。

  我站在海棠樹下,把他方才摘給我的那朵海棠,一點一點捏碎在手裡。花瓣的汁液染紅了指甲縫,黏膩的,像血。

  回宮我就把妝奩翻了個底朝天,把那些東西全倒在地上——琉璃珠滾得滿地都是,絹花被我撕得稀爛,糕點早發了霉,散發出酸腐的氣味。

  我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哭了很久。

  後來我還是替他求了手書。

  清瀾哥哥正忙著批奏摺,頭也沒抬,聽我說完,隨手提筆寫了幾個字,筆鋒凌厲,風骨凜然。

  我拿去給沈逸之,他捧著那頁紙,如獲至寶,眼睛亮得嚇人,翻來覆去地看,連謝我都心不在焉。

  從那以後,他來得更勤了,每次都旁敲側擊問些清瀾哥哥的事——謝相愛吃什麼?下朝後常去何處?近日在讀什麼書?

  我笑著一一答他,心裡卻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冷得結冰。

  有一回他說起謝清瀾十九歲灕江邊論劍,眉飛色舞,滿臉仰慕。我看著他眼裡的光,忽然覺得吵。

  吵得人心煩。

  他要是永遠閉嘴就好了。

  機會來得比我想的快。


  那年秋獮,皇家圍獵。沈逸之也去了。他騎術本就平平,偏要逞強選了匹烈馬——大約是想在清瀾哥哥面前露臉。

  我趁人不備,在他馬鞍的肚帶上動了手腳。

  只割了一半,看著完好無損,一旦馬匹疾馳發力,便會應聲斷裂。

  沒人會發現的。就算發現了,也只當是皮革老化,一場意外。

  圍獵開始後,我站在高坡上遠遠望著,看著他策馬衝進獵場,看著那匹烈馬越跑越快,看著肚帶「嘣」地一聲斷裂。

  他像個破麻袋似的被甩下馬背,馬蹄重重踩在他胸口。

  一聲悶響,他當場就沒了氣息。

  消息傳過來時,我捂著臉哭了,哭得肩膀發抖,撕心裂肺。所有人都當我是為玩伴慘死而傷心,紛紛上來勸慰。

  沒人知道,我是在笑。

  那年我十三歲,第一次殺人。

  心裡沒有半分愧疚,反倒生出一種詭異的快意。原來毀掉一個人這樣容易,只要輕輕動一下手指,就能讓他永遠閉嘴,徹底消失。

  從那以後,我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就徹底鬆了。

  我恨沈逸之,可更繞不開的人,始終是謝清瀾。

  我恨他嗎?好像也不。他畢竟是把我從冷宮抱出來的人,是教我讀書寫字的人,是這世上給予我最多溫暖的人。我捨不得恨。

  可類似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

  總有人借著與我結交的名義,旁敲側擊打聽他的喜好、行蹤、政見。

  有人送我貴重首飾,只為問一句「謝相近日可好」;更有人托我遞話,說願做他門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成了他身邊最便捷的一架梯子。

  所有人提起我,第一反應永遠是「謝相最疼的那位公主」。我的身份、我的榮耀、我擁有的一切,仿佛都不是我的,而是沾了謝清瀾的光。

  我是金枝玉葉,是堂堂公主,我哪裡比別人差?憑什麼所有人眼裡都只有謝清瀾?憑什麼連一份真心的喜歡,我都求不來?

  我開始留意他的一舉一動,想找出他哪怕一點點破綻。

  可他太完美了。

  清正廉明,不近女色,不結黨,不營私,收禮只收字畫書籍。站在那裡,就像一輪懸在天上的月,清輝萬里,不染塵埃。

  這樣的人,讓人無從下手,也更讓人嫉妒得發瘋。

  後來我偶然聽見宮人議論,說有人在皇兄面前進讒言,講謝清瀾功高震主,遲早要取而代之。

  我開始留心朝堂風向,才發現對他心懷不滿的人遠不止一個——被他彈劾過的貪官,被他擋了路的世家,覬覦他權位的庸臣……他們都在等,等一個扳倒他的機會。

  我竟隱隱有些期待。

  我說不清是為什麼。或許是沈逸之的死讓我嘗到了掌控的滋味,或許是嫉妒的種子早就在心裡發了芽,日日夜夜地長,早已盤根錯節。

  也許我只是想看看,這個完美無缺的人,會不會有一天從雲端摔下來。

  摔得粉身碎骨。

  我開始悄悄觀察皇兄和清瀾哥哥的相處。皇兄看他的眼神早變了,不再是少年時的依賴與仰慕,取而代之的是複雜、壓抑,有忌憚,有不甘,還有沉沉的、讀不懂的陰翳。

  所有人都在隱忍不發,都在等一個契機。

  終於。

  十五歲那年,皇兄找我談話。

  他說,凝兒,哥哥要把你嫁到北朔去和親。

  他說,謝清瀾功高震主,留不得了。可他在南嶽根基太深,動不了他。只有讓他送你和親,離開南嶽,才有機會下手。

  他說,等他一死,哥哥就再也不用受制於人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不是恨,是恐懼。

  原來皇兄對他,早已不是不滿,是怕。

  怕到了骨子裡,怕到只有他死了,才能睡得安穩。

  我沉默了很久。

  和親意味著背井離鄉,意味著嫁給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意味著從此孤身一人,生死由命。

  可皇兄的話在我心裡翻來覆去地響。

  他死了,就好了。

  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活在他的影子裡了。

  我點了頭,說,好。

  我答應去和親,並不是出於什麼兄妹情深。

  是我想走,想離開南嶽,離開這片永遠籠罩著謝清瀾光芒的土地。我想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活一次。

  也許在北朔,沒人知道謝清瀾是誰。

  只有離了南嶽,我才不再是「謝相最疼的公主」,我只是裴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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