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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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景淵醒來的時候,懷裡是滿的。

  不是夢。

  謝清瀾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墨發散在他臂彎里,呼吸勻長而柔軟。隔著薄薄的中衣,那人的體溫溫溫軟軟地渡過來,將他整個人都捂熱了。

  正午的日光從窗欞漏進來,海棠花影在窗紙上輕輕搖晃。蕭景淵圈著他的腰,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前世他也常有摟著謝清瀾醒來的時候,但少有現在這般安心。

  他低下頭,鼻尖極輕極輕地蹭過謝清瀾的發頂。清冽的沉水香漫進鼻腔,纏得他胸腔發脹。嘴角彎起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懷裡的人動了。睫毛顫了顫,肩背微微繃緊,從沉睡中一寸一寸甦醒。蕭景淵慌忙閉眼裝睡,手臂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謝清瀾翻了個身,面朝他,頓了頓,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陛下。」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清冽中裹著一絲軟意,「該起了。」

  蕭景淵裝作被推醒的樣子,眉頭皺了皺,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眼——便撞進了一雙清冷的眸子裡。

  謝清瀾就躺在他面前。長發散在枕間,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鎖骨和鎖骨下方那顆淡紅色的小痣。睫毛一根一根分明,嘴唇帶著剛睡醒的淡粉——比平日裡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多了幾分軟意。

  蕭景淵的目光在他唇上頓了頓,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謝清瀾垂下眼帘,將手從他胸口收回來,撐著床板坐起身。墨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半張側臉,只露出一隻泛紅的耳尖。

  「陛下該去批摺子了。」語氣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冷淡調子,像是方才那個主動靠進他懷裡安睡的人根本不是他。

  蕭景淵盯著那隻紅透了的耳尖,心裡像是有隻小貓在用肉墊一下一下地踩,又軟又癢。

  他深吸一口氣,戀戀不捨地鬆開手臂,慢吞吞地穿好外袍——衣帶系了三次才系好,手指像是不聽使喚似的。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謝清瀾已重新躺下了,背對著他,只留了一個清瘦的背影和散在枕上的一瀑墨發。

  「清瀾。」

  「嗯。」被子裡的聲音悶悶的。

  「朕批完摺子就回來。」

  沉默了片刻,被子裡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誰要你回來。」

  蕭景淵彎起嘴角,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合上,迎面便撞上了高安。

  高安顯然已經在門外候了許久,急得團團轉,鞋底都快把廊下的青磚磨薄了一層。一見蕭景淵出來,幾乎是撲上來的,壓著嗓子急急道:「陛、陛下——出事了!長樂宮出事了!」

  蕭景淵的心情正懸在雲端,連帶著看什麼都順眼了幾分。他一邊往院門外走,一邊隨口問道:「出了什麼事?」

  「寧妃娘娘她……她被人打了!」高安小跑著跟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旁人聽見,「臉腫得看不清模樣,口鼻都滲了血,太醫去看了說至少要養上大半個月。她正在長樂宮裡哭天喊地,說一定要見陛下,求陛下給她做主!」

  蕭景淵的腳步猛地一頓。裴玉凝被打了?他心裡莫名暗爽了一瞬,但轉念想到謝清瀾,心又懸了起來。

  「封鎖長樂宮,消息不許傳出半分。」

  「是。」

  「尤其是聽雪軒——」他頓了一下,眉頭緊鎖,「絕不能讓清瀾知道。」

  高安張了張嘴,臉上浮起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憋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怎麼了?」蕭景淵皺眉。

  「陛、陛下。」高安咽了口唾沫,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您……要不要先問一下,是誰幹的?」

  蕭景淵挑起眉:「誰?」

  「是……是謝大人。」

  蕭景淵的表情裂了一瞬。他張著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個音節:「……什麼?」

  「是謝大人打的。」高安縮著脖子,聲音越來越小,「今兒一大早,謝大人拿著您的金令進了長樂宮,一腳踹飛了殿門,把寧妃娘娘從床上拽下來扇了十幾巴掌。長樂宮的宮人嚇得全跑了,奴才趕到時長樂宮的殿門碎了一地,寧妃娘娘倒在地上,臉腫得——奴才差點沒認出來。」

  蕭景淵站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今早的情形一幕一幕在腦海里翻過去——謝清瀾聽了他的問話便拿著他的金令離開,回來時神色如常,跟他說「他沒有自盡也沒有留絕筆」。

  他想起前世裴玉凝勸他撤了攬月閣的影衛時說的那些話。「陛下若想討謝妃歡心,便不能讓他覺得自己被監視。」「他那樣驕傲的人,不喜歡被當成囚犯。」

  他信了。他居然信了。他親手撤掉了對謝清瀾的保護,把他送到了裴玉凝的刀口上。

  一股子怒火直衝腦門,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什麼和親公主,什麼兩國邦交,什麼體面,全都滾。他現在只想提刀衝進長樂宮,把裴玉凝剁成肉泥。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殿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謝清瀾披著月白外袍站在聽雪軒門口。長發未束,散在肩後,被午後的風吹得微微拂動。

  「是臣打的。」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蕭景淵的耳朵里,「陛下待如何?」

  話音剛落,蕭景淵已經轉身快步走了回去。高安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見「砰」的一聲——殿門被陛下一腳踹上了。

  高安默默往後退了幾步,揮手把院子裡灑掃的小太監一併趕了出去,貼心地關上了院門。

  殿內,謝清瀾背靠著門板,仰頭看著逼近到咫尺之間的蕭景淵。

  那人的雙手撐在他耳側,將他整個人困在門板與胸膛之間,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

  謝清瀾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無盡的怒火和心疼。

  他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的疼。面上依舊是那副冷淡從容的模樣,可心跳已經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昨夜他說喜歡他,今早他主動靠進他懷裡安睡,他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可此刻蕭景淵的臉色沉得嚇人,眼睛正死死盯著他。他在生氣嗎?氣他打了裴玉凝?

  謝清瀾垂下眼帘,將那一點酸澀壓進眼底最深處,脊背又挺直了幾分,下頜微微抬起,露出那截線條分明的頸線,像一柄出鞘的劍,冷冽的,鋒利的,不容侵犯的。

  他等著蕭景淵開口。

  「你打她了?」蕭景淵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是。」謝清瀾的語氣硬得像鐵,沒有半分退讓。

  「扇了十幾巴掌?」

  「是。」

  「還把殿門踹飛了?」

  「是。」

  「手疼不疼?」

  謝清瀾愣住了。

  沉默了片刻。

  「陛下不生氣?」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蕭景淵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分明是心疼和自責:「朕為何要生氣?」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害你,是她害了你對不對?朕恨不得現在就去活剮了她。」

  謝清瀾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別過臉去。

  「陛下抱過她。」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不太自然的彆扭。

  蕭景淵的大腦宕了一瞬。

  抱過她?他抱過誰?裴玉凝?什麼時候?他飛速在記憶里搜索,一個塵封已久的畫面從犄角旮旯里浮上來。

  「你聽朕解釋。」蕭景淵慌忙開口,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雙手捧住謝清瀾的臉,不讓他別過頭去,「朕當時滿腦子都是你——你割了腕,紗布上全是血,太醫說差點傷到脈門。朕想讓你開心些才讓她去看你,朕當時不知道——朕看你那樣生氣,只想趕緊把人弄走,出了門朕就把她扔給高安了。」

  「那也是抱了。」

  「那不算抱!」

  「算。」

  蕭景淵盯著謝清瀾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盯著他緊抿的唇角,忽然福至心靈。

  「你吃醋了。」他脫口而出。

  謝清瀾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在吃醋。」蕭景淵的眼睛倏地亮了,「你今天打她是在給朕出氣對不對?你是真的喜歡朕!」

  「……討厭你。」謝清瀾別過臉去,耳根燒得通紅,聲音又冷又硬,可那冷底下藏著一絲被戳穿了心思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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