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喜歡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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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聽雪軒時,天已大亮。

  院門口的海棠花瓣被晨風卷得打旋,落在青磚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粉白。

  謝清瀾推開殿門,放輕腳步走進去。

  他看見蕭景淵倚在床頭,呼吸勻長。晨光從窗欞斜斜漏入,落在他泛紅的眼尾,將平日裡冷峻凌厲的眉眼,揉得柔和了幾分。

  他是真的累了——連續幾夜不眠,又哭了一場,守著他守到睡著了。

  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睡得不安穩,又像是夢裡還擰著什麼解不開的結。

  謝清瀾站在床前,低頭看了他很久。晨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蕭景淵身上,隨著檐角鐵馬的叮噹聲輕輕晃著。而後他彎下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將蕭景淵散落在額前的碎發輕輕拂到耳後。

  指尖在那人英挺的眉骨上停了片刻,沿著劍眉的弧度,極輕地描摹了一遍。

  這動作太輕了,輕到蕭景淵毫無察覺。

  然後他低下頭,呼吸都放得極緩,在蕭景淵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唇瓣貼著微涼的皮膚,停留了許久,比昨日那個倉促的吻,要長得多。

  蕭景淵的睫毛猛地顫了顫。

  謝清瀾正要退開,抬眼便撞進了一雙驟然睜開的眼睛。那雙淡色瞳孔里還蒙著剛睡醒的水霧,卻完完整整,映著他的身影。

  「你、你……」蕭景淵神智尚未清明,舌頭先打了結,盯著謝清瀾的唇,半天說不出整話。

  謝清瀾慢慢直起身,垂著眼帘掩去眸底的慌亂。耳根漫上一層極淡的緋色,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醒了?」

  「你又親朕!」蕭景淵猛地坐起身,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重鼻音,語氣里是壓不住的驚喜。

  「沒有。」

  「你親了!」蕭景淵眼睛瞪得溜圓,伸手就去摸自己的額頭,「朕親眼瞧見了!你剛低頭——」

  「陛下做夢了。」謝清瀾轉身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背對著他喝了一口。耳根的緋色已經蔓延到頸側,從背後看過去,那截白皙的脖頸,像落了一片晚霞。

  蕭景淵愣愣看著他的背影,指尖還停在額上。那裡還留著謝清瀾唇瓣的溫度,微涼,柔軟,像晨露沾了花瓣,輕輕擦過心尖。

  他眼眶又熱了,可這一次,不是疼。

  「清瀾。」他開口,鼻音未散,卻帶著掩都掩不住的期待和顫抖。

  「嗯。」

  「你是不是……有一點點喜歡朕了?」他坐在床沿,雙手攥緊膝上衣擺,指節泛白。

  目光熾熱得像燒起來的野火,偏生底下裹著一碰就碎的脆弱,仿佛只要謝清瀾說一個「不」字,他整個人就要跟著碎了。

  謝清瀾端著茶盞的指尖微微一頓。他垂眸看著杯中漾開的碧色漣漪,沉默了許久,久到蕭景淵的心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嗯。」

  那一聲輕得像風拂過海棠花瓣,幾乎要被檐角鐵馬的叮噹聲吞沒。

  可蕭景淵聽見了。那一個字清晰地落在他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謝清瀾喉結輕輕滾了滾,指尖攥緊了茶盞邊緣,又低低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說給他聽:

  「不是一點點。是喜歡。」

  蕭景淵像被一道驚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床沿。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是唇瓣微微張著,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謝清瀾聞聲回頭,見他又掉眼淚,微微一怔,放下茶盞走回床前,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無措:「陛下怎變得這樣愛哭?」

  蕭景淵搖頭,說不出話,眼淚反倒流得更凶。

  謝清瀾輕輕嘆了口氣,在他面前蹲下身,仰頭望著他。

  「陛下不必為臣前世的死而自責。臣沒有自盡,也從未寫過絕筆。」

  蕭景淵的眼淚驟然停了。他愣愣地看著謝清瀾,腦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什麼?」

  「臣是被人所害。」

  蕭景淵霍然起身。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所有脆弱的情緒在一瞬間被翻湧的殺意取代,像被踩了逆鱗的猛獸,渾身散發著冷冽刺骨的戾氣:「是誰?朕現在就要去活撕了他——」

  謝清瀾沉默了。他看著蕭景淵眼底幾乎要燒起來的殺意,眸色微沉,快速在心裡權衡。他留裴玉凝還有用,若此刻說破,以這人的性子,必定立刻提刀衝去長樂宮,將人砍成肉泥,反倒壞了後續的局。


  蕭景淵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也不知兇手是誰。隨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臉上的殺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刺骨的痛悔。他緩緩坐回床沿,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發抖。

  「是朕的錯。是朕撤了攬月閣的影衛……是朕沒有護好你……」

  謝清瀾的心驟然一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蕭景淵捂著臉的手,把那雙還在發抖的手拉下來,露出那張被淚水浸得狼狽不堪的臉。

  「陛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蕭景淵搖頭,聲音哽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清瀾又嘆了一聲,用指腹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痕:「別哭了。陛下九五之尊,哭成這樣,成何體統。」

  蕭景淵心中還有疑慮未消,眼淚還掛在腮邊,眼神卻漸漸清明了些。

  他盯著謝清瀾的臉,啞著嗓子問:「朕還想知道你先前……為何服毒?為何割腕?又為何自刎?若不是自盡,你——」

  話到嘴邊又頓住。他其實更想問,若不是心死,怎會一次次傷自己。

  謝清瀾被問得心口發虛,總不能說割腕是為了逼他現身,自刎是存了試探的心思。

  他抬手,指尖輕輕抵在蕭景淵的唇上,打斷了餘下的話:「毒不是臣自己服的。別問了。陛下只需知道,臣從未想不開,也不怨陛下了。」

  指腹下的唇瓣溫熱,微微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

  蕭景淵一把攥緊他的手腕,將那隻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掌心的薄繭蹭過臉頰,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硬,偏他覺得軟,軟得能熨平心口那些翻湧了兩世的疼。

  他貪戀地蹭了蹭,悶聲喚道:「清瀾。」

  「嗯。」

  「不要再離開朕。」

  謝清瀾低頭看著他那副可憐又狼狽的模樣,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像冰雪消融了一角:「好。」

  蕭景淵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可這一次,他是笑著的。邊笑邊掉淚,把謝清瀾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讓他摸那裡擂鼓般滾燙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全是為他而跳。

  謝清瀾任由他握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陛下,困不困?」

  蕭景淵用力點頭。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此刻所有懸著的情緒終於落了地,倦意便像潮水般湧上來,沉甸甸地壓在四肢百骸上。

  可他還是攥得死緊,不肯鬆開謝清瀾的手,像是怕一鬆手,眼前這個人便會如夢而散。

  謝清瀾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抽回手。在蕭景淵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里,抬手解下束了一夜的玉簪。

  墨黑的長髮如墨瀑般傾瀉而下,散在月白錦袍上,襯得他肌膚勝雪,眉眼如畫。蕭景淵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住,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臣也困了。」謝清瀾沒有看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外袍,疊好擱在床尾,然後掀開錦被一角,躺了進去。

  他面朝里側,只留了一個清瘦的背影給蕭景淵。

  片刻之後,他的聲音從枕間傳來,依舊是那不緊不慢的冷淡調子,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陛下若是不想睡,便回御書房批摺子。」

  蕭景淵這才反應過來。他慌慌張張踢掉靴子,扯開外袍,小心翼翼地掀開錦被,躺在了謝清瀾身邊。

  他不敢貼得太近,隔著一拳的距離,屏著呼吸,側身看著謝清瀾的背影。

  那人的墨發散在枕上,後頸在晨光裏白皙得近乎透明,肩背的弧線清瘦而優美。

  「清瀾。」他忍不住喚了一聲。

  「……嗯。」

  「朕能不能……」

  「不能。」

  「朕還沒說是什麼。」

  「陛下不說話臣也知道是什麼。」謝清瀾的聲音依舊是冷的,可那冷底下,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窘迫,「天已經亮了。睡覺。」

  蕭景淵彎起嘴角,聽話地閉上了眼睛。倦意終於像潮水般漫上來,沉沉地壓在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謝清瀾的床好軟,謝清瀾的被子好香,謝清瀾就在他身邊,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伸出手,試探著輕輕搭在謝清瀾的腰間。

  那人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隨即便徹底放鬆下來。甚至還往他懷裡挪了挪,將後背輕輕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這一刻,天地失色,萬物無聲。

  兩世的執念,半生的瘋魔,無數個日夜的輾轉反側和痛徹心扉,都在這一個輕輕的依靠里,盡數消融。

  他曾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失去的地獄裡,永無寧日。

  他曾以為那輪高懸於九天的明月,永遠不會為他垂落。

  可此刻,他的月亮,正安安靜靜地,落在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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