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怎能不為他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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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棠開後的第三日,北朔下了今春最後一場雪。

  謝清瀾披著外袍站在廊下,看細雪紛紛揚揚落滿了海棠枝頭。

  粉白的花瓣承不住雪的濕重,一片一片往下墜,落在青磚地上,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高安端著藥碗從廊道那頭走來,見他站在風口,急得小跑了兩步:「謝大人,您病才剛好,怎的又站到風口來了——」

  「無妨。」

  謝清瀾接過藥碗,仰頭飲盡,將空碗擱回托盤上。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院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兩個灑掃的小太監在遠處低著頭掃地。

  他垂下眼帘,轉身回了殿中。

  「高安。」

  「奴才在。」

  謝清瀾在窗邊坐下,狀似隨意問,「陛下這幾日——很忙?」

  高安的眼皮跳了一下。這位祖宗從來不過問陛下的行蹤,今天忽然問了這麼一句,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高安斟酌著措辭,「陛下近來確實政務繁忙,近日不少地區出現了雪災,戶部遞了好幾道摺子,陛下昨日批到三更天才歇下。」

  謝清瀾「嗯」了一聲,翻開案上那本《九州輿圖志》,目光落在書頁上,卻半晌沒有翻動。

  高安見狀,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陛下雖忙,但每日晨昏都會差奴才來問大人的安。昨兒個聽說大人胃口好些了,陛下高興得連晚膳都多用了半碗。」

  謝清瀾翻過一頁書,沒有說話。

  每日問安,每日送藥,每日往聽雪軒里塞東西——前幾日是一方端硯,說是北朔西境產的,石質溫潤如嬰膚;昨日是一匣子松煙墨,說是請了北朔最好的墨工特製的,墨色濃而不滯。

  人卻不來。

  謝清瀾將書合上,擱在案角。

  「高公公,替我帶句話給陛下。」

  高安連忙豎起耳朵。

  「就說——」謝清瀾側過頭,望著窗外那幾株被雪壓彎了枝的海棠,聲音很淡,「海棠開了,若是陛下政務稍閒,可以來看看。」

  高安愣了一下,隨即喜上眉梢,連聲應道:「是是是,奴才這就去傳話!」

  他轉身便往外跑,跨門檻的時候絆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衣裳繼續跑,連屁股上的傷都顧不上了。

  謝清瀾望著他那副火燒火燎的樣子,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轉瞬便消失在茶盞升騰的霧氣里。

  御書房。

  蕭景淵正對著戶部的摺子發愣。西境雪災,凍死了數萬頭牲畜,牧民斷了生計,若不及時賑濟,怕是會釀成民變。

  他記得這場雪災。

  前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他剛把謝清瀾關進攬月閣不到兩月。那日他蹲在攬月閣的屋頂上,正隔著瓦片聽裡面那人翻書的聲音,凌風忽然來報西境八百里加急——雪災,死了三萬多頭牲畜,十七個部落斷了糧。

  他當時滿腦子都是謝清瀾,哪有心思管什麼雪災。他把摺子丟給戶部,讓他們看著辦,自己繼續蹲在屋頂上守著那個人。

  戶部的官員按慣例撥了銀子和糧食,一層層發下去,等到了牧民手裡,十萬石糧食只剩不到四萬石。

  中間被州府截留的、被糧商哄抬的、被押運官私吞的,層層盤剝,帳目做得滴水不漏。

  他記得那年西境餓死了兩千多人,餓到吃草根、吃樹皮、吃土。

  餓極了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三個部落聯合起來搶了官倉。

  他派了鎮北將軍沈寒州去鎮壓,殺了一百多號人,把那些貪污的狗官全部就地格殺了,為了快速平息民變他把領頭鬧事的十幾個牧民抓了吊在城門口示眾。

  是他下的令。

  他在奏報上批的是「刁民鬧事,吊城三日,以儆效尤」,硃筆一揮,眼都沒眨一下。

  後來那十幾個牧民中,有三個身體素質沒那麼好的,沒熬過那三天就凍死了。

  那時的他不覺得那些人命有什麼要緊。只用三條人命,便兵不血刃平息了民變,他還有些許自得。

  所以那日他去攬月閣,在飯桌上隨口提了那事,問那人覺得如何。

  謝清瀾正在喝湯,聞言放下了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他當時讀不懂的、極深極沉的疲倦。


  然後謝清瀾說了那句話。

  「陛下便只會事後殺人立威嗎?」

  蕭景淵當時沒當回事,甚至有點惱。

  他想朕好心與你分享朝政,你又是這副冷臉。他擱下筷子,語氣也硬了幾分:「朕殺了貪官,平了民變,有何不妥?」

  謝清瀾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放下湯碗,起身去了書房。

  蕭景淵坐在飯桌前,看著對面那碗喝了一半的湯,心裡窩著一股無名火。他想追過去質問,又怕把人逼得更緊,最後只是悶頭把剩下的飯菜全掃光了。

  臨走時他路過書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門虛掩著,謝清瀾坐在窗前看書,側影被燭光剪成一幅清瘦的畫。那人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門口有人。

  蕭景淵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沒進去。

  第二天傍晚他再去攬月閣時,謝清瀾已經在用膳了。他照例坐到對面,高安給他添了碗筷,兩個人沉默地吃著飯。謝清瀾始終沒有提昨晚的事,他也沒有再問。

  只是在臨走時,他發現桌上多了一本書。

  那書擱在桌角,不是他的,也不是謝清瀾平日裡常翻的那幾本兵書和史冊。封面是靛藍色的粗布,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一看便是翻閱過很多次的舊書。書名印得端端正正——《西疆水利屯田紀要》。

  北朔尚武,這種講水利農桑的書在京城裡極難見到,即便有,也沒人會看。

  但蕭景淵認得這個書名——他小時候在太傅那裡見過一本,太傅說這是前朝大司農沈逸所著,專講西境屯田與賑災之策,可惜孤本失傳,如今想尋也尋不到了。

  他拿起書隨手翻了翻。書頁泛黃,墨跡是陳年舊跡,但頁腳有不少批註,字跡清瘦有力,用的是南嶽常見的硬毫小楷,一看便是謝清瀾的手筆。

  「以工代賑,役使饑民修渠築路,既濟其食,又固其土。工竣而渠成,荒歲之後可灌可溉,一舉而兩得。」

  「倉廩設於州縣則途遠而費多,不若設於邊鎮。牧民就倉領糧,省去轉運之費,亦可防沿途盤剝。」

  「雪災之後必有春汛。若堤壩不修,三月必有水患。災民未飽,復遭水禍,則民變非殺能止。」

  最後那句「民變非殺能止」的旁邊劃了一道淺淺的橫線,像是謝清瀾讀到這裡時,用指甲無意中划過留下的痕跡。

  蕭景淵拿著書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他想起昨夜自己說的那句「朕殺了貪官,平了民變,有何不妥」,想起謝清瀾看他時那種疲倦的目光。

  那目光的意思,他到現在才讀明白——不是輕蔑,不是冷漠,是失望。是對一個只會殺人平事的帝王,深深的失望。

  他把書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字條。字條上的墨跡比書中的批註更新一些,像是昨夜剛寫的。紙上只有一行字:

  「殺人不能止餓。陛下若只會殺人,何必來問臣。」

  字跡清瘦,筆鋒冷峻,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蕭景淵把那張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字條折好塞進懷裡,把那本靛藍封面的舊書也一併帶走了。

  他當時想的是:謝清瀾這人真是——好的要命。

  哪怕被他囚在攬月閣里,哪怕恨他恨得入骨,他還是會在聽見雪災餓死人時放下湯碗,用那種疲倦的目光看著他,然後用一句冷冰冰的話,把那條路指給他。

  這讓他怎能不為他著迷呢?

  後來他照著謝清瀾的批註逐條施行——以工代賑、設倉邊鎮、修渠築堤。

  來年春天西境雪水融化時,堤壩扛住了春汛,新修的灌渠把雪水引進了屯田,那年西境的收成比往年多了兩成。

  謝清瀾從來沒有問過那本書的下落。他也從來沒有主動提起。

  只是在第二年秋收的奏報送到御前時,他去攬月閣用晚膳,照例沉默地吃著飯。謝清瀾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西境的屯田,做得不錯。」

  那是謝清瀾第一次主動誇他。

  蕭景淵差點把碗打翻了。

  他強作鎮定地「嗯」了一聲,低頭扒了兩口飯,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而謝清瀾已經繼續吃飯了,面無表情,像是方才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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