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什麼時候才肯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可如今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和當年那個缺了門牙的小姑娘,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她的手還是那雙小手,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不再是當年沾了泥巴的十指;她的眼睛還是那雙杏眼,眼底卻藏了刀。

  謝清瀾想不通,裴玉凝如今也不過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怎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上一世他被囚在攬月閣,蕭景淵守他守得太緊,裴玉凝的人進不來,他也出不去,所以她一直沒有機會對他下手,他安安穩穩地活了三年。這一世不一樣,蕭景淵撤了鎖,給了她可趁之機,她果然如前世所說的那樣——早早就動手了。

  那天他不是沒想過復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在他手下,只需要輕輕一擰便能擰斷她的脖子。

  他甚至已經伸出手了。

  可最後他沒能下得去手,他只是用盡全力打了她一巴掌,看著她的身體飛出去撞在牆上,看著她額角滲出血來,看著她昏迷過去。那一掌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也耗盡了他兩世的怨恨。

  因為她這一世終究沒有得手,更因為——她終究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從五歲到十五歲,他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明辨是非,教她琴棋書畫,牽著她的手走過南嶽皇宮的每一道宮門。

  一巴掌,兩世仇,盡歸塵土。從今往後,橋歸橋,路歸路。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謝清瀾的語氣淡淡的。

  裴玉凝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一種語氣——不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嬌弱和討好,而是一種更沉、更慢、更認真的聲音。

  「清瀾哥哥,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道歉。」

  謝清瀾看著她,沒有說話。

  裴玉凝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謝清瀾面前。信封上的火漆印已被拆開,露出裡面薄薄的兩頁信紙。紙是南嶽御用的澄心堂紙,謝清瀾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皇兄派人快馬送來的密信,今天剛到。」裴玉凝垂下眼帘,聲音放得很輕,「皇兄問起了你。他說,和親使團已經歸國,唯有丞相遲遲未歸。朝中已有流言,說北朔皇帝扣留了南嶽丞相,有損國體。他在信里問我,你在北朔過得如何,有沒有被人為難。」

  謝清瀾看著那封信,沒有伸手去拿。

  裴南遲的信,他不看也知道寫了什麼。無非是裝出一副關心他的樣子,嘴裡說著「盼丞相早日歸國」,心裡想的是「你怎麼還沒死在外頭」。

  「你是怎麼回他的?」謝清瀾問。

  裴玉凝微微一愣,隨即低下頭,雙手絞著帕子,似乎在做著什麼艱難的決定。

  「我還沒有回。」她咬了咬唇,「清瀾哥哥,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謝清瀾靜靜地看著她。

  裴玉凝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皇兄他……可能要對你不利。」

  謝清瀾的眉梢微微一動。

  來了。她最擅長的手段——用真相來編織謊言,用真誠來包裹刀鋒。

  「你是南嶽的丞相,朝中一半以上的大臣都是你的人。你離國太久,皇兄在朝中做了不少調動——吏部的周大人被調去了嶺南,兵部的韓將軍被革職查辦,連你一手提拔起來的禮部侍郎李蘊,也被尋了個由頭下了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急,「清瀾哥哥,你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回去。皇兄他……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事事都聽你的小皇帝了。」

  謝清瀾聽著,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上一世沒有人告訴他這些。他被囚在攬月閣,與世隔絕,不知道朝堂上發生了什麼。那些人——周大人、韓將軍、李蘊——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肱股,是他的親信,是他留給南嶽的棟樑。

  他們中有的人跟著他在三王之亂中出生入死,有的人是他從寒門中一手簡拔的人才。

  可現在卻都被他連累了。因為他不在朝中,因為他們是他的人,所以他們被調走、被革職、被下獄,沒有人替他們說話,沒有人擋在他們前面。

  「知道了。」謝清瀾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裴玉凝愣住了。她以為他會憤怒,會震驚,會質問她細節,會急著想辦法回南嶽主持大局。可他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坐在那裡,端著一盞茶,像是聽了一樁與己無關的閒事。

  「清瀾哥哥……你不擔心嗎?」她試探著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急切。


  「陛下既然留臣,臣便暫且不回。」謝清瀾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裴玉凝臉上,「公主還有別的事嗎?」

  逐客令。

  裴玉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她站起身,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那凝兒便不打擾清瀾哥哥了。改日再來看你。」

  她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清瀾哥哥,你瘦了好多。」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從前那個跟在他身後叫哥哥的小姑娘,「是不是在北朔過得不開心?」

  這句話像一根針,細細地、準確地扎進了謝清瀾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過得開心嗎?

  前世他是被囚的禁臠,是被圈養在金絲籠里的雀鳥,是蕭景淵捧在心尖上卻連翅膀都張不開的囚徒。

  這一世他是被丟在冷宮裡不聞不問的南嶽使臣,那人給他種了滿園的海棠卻不肯來看他一眼,就算海棠花開了滿院,就算蜜漬梅子甜到了心底——他不來,不問,不聽,不說。

  他連他為什麼哭、為什麼病、為什麼割腕都不肯來問一句。

  他過得開心嗎?

  謝清瀾沒有回答。

  他的手在袖中攥緊了那枚刻著「瀾」字的玉佩,玉質溫潤,被體溫捂得溫熱,那個「瀾」字一筆一畫硌在指腹上。

  裴玉凝看著他沉默的側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便被她低頭拭淚的動作掩了過去。

  「清瀾哥哥,你要保重。」她的聲音裡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哽咽,「在這北朔的後宮裡,只有你我兩個南嶽人。我們若是都不幫彼此,還有誰會幫我們呢。」

  她轉身走了。

  謝清瀾獨自坐在海棠樹下,看著石桌上那封來自南嶽的密信。

  他拿起那封密信,展開來,一字一句地讀。裴南遲的字跡他太熟悉了——那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字,落筆時習慣性地在收筆處微微上挑,像極了他自己的字,卻又少了幾分力道,多了幾分輕浮。

  信的內容果然不出他所料。裴南遲措辭關切,問他在北朔是否被為難,語氣中透露著對師長的擔憂。可那關切底下藏著的東西,謝清瀾讀得出來——他在怕,怕他活著回到南嶽,怕他在北朔有了靠山會殺回南嶽,怕他這顆棋子脫離了他的掌控。

  可裴玉凝卻特地來告知他南嶽的局勢,是想逼他儘快歸國,這對兄妹真有意思。

  他不在乎南嶽朝堂上那些位置還有沒有他謝清瀾的人。

  那些被調走、被革職、被下獄的舊部,他欠他們的,他會在合適的時候還——但不是在裴南遲和裴玉凝的棋盤上還。

  他要的是另一盤棋,一盤只屬於他自己的棋。

  但這一世,他根本不想回南嶽。

  從他重生睜開眼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打算再回到那個他鞠躬盡瘁了十年的朝堂,回到那個他一手扶上龍椅的君王面前。

  前世他為南嶽燃盡了心血,為裴南遲鋪平了道路,最後落得七竅流血、死在他鄉的下場。那個他一手教出來的孩子,用一杯三更月親手結果了他。

  他在南嶽已經舉目無親了。

  這一世,他只想為自己活一次。

  想和那人重新開始——可那人此刻卻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躲著他。

  謝清瀾站起身,走到海棠樹下,伸手輕輕碰了碰枝頭那朵剛剛綻開的海棠。花瓣柔嫩,沾著露水,在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前世他把那枝海棠收進抽屜里的時候,花瓣上也是沾著露水的。

  謝清瀾收回手,看著指尖上沾著的露水,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花都開了。你什麼時候才肯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