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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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親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殿外風卷著殘酒氣撲過來,謝清瀾步下丹陛正欲回驛館歇息。

  高安候在廊下,躬身攔住他:「丞相留步。宮門已下鑰,夜禁後外臣出入多有不便,陛下吩咐奴才,為丞相安排了宮中宿處。」

  謝清瀾眉峰微蹙:「不必,臣回驛館。」

  「今夜宮宴增了禁衛,便是開了宮門,外城巡防盤詰也嚴。」

  高安語氣恭謹,「丞相暫宿一夜,明日再出宮,也省得深夜奔波。」

  謝清瀾沉吟片刻,頷首應了。他心裡清楚,北朔宮禁說一不二,高安既是奉旨而來,便沒有執意要走的道理。

  高安提燈引著往深宮走,朱牆夾道,宮燈逶迤成線,走了許久,最終在一座殿宇前停步。檐下牌匾鐵畫銀鉤——攬月閣。

  謝清瀾不免疑惑。

  這殿宇斗拱飛檐,規制堪比妃嬪寢宮,斷不是給外邦使臣留宿的地方。「攬月」二字更是旖旎,只是外臣留宿,尋常安置在偏院便夠了,安排這種宮院未免太過逾制。

  他遲疑了一下,終是沒作聲,抬腳跨了進去。

  殿內陳設簡而不奢,案頭列著青瓷文房,壁間懸著幅蒼狼獵雪圖。

  他剛要喚人送水,窗欞忽地吱呀一響。

  謝清瀾指尖瞬間按上腰側佩劍。他佩劍向來不離身,以他的功力,便是空手,尋常死士也近不得身。

  窗扇被人從外推開,一道玄色身影翻進來,夜行衣勒出寬肩窄腰,面上未蒙黑布。

  月色斜斜掃過那人眉眼,劍眉入鬢,瞳色偏淺,像隆冬冰封的湖面。

  不是刺客。是蕭景淵。

  謝清瀾緩緩鬆開指節,放鬆警惕,疑惑道:「陛下深夜前來,所謂何事?」

  隨後又補了句:「陛下深夜翻窗擅入外臣居所,有失帝王體統。」

  蕭景淵立在窗邊,氣息微亂,喉結滾得急。他從宴上就坐不住,滿腦子都是丹陛之下這人朱衣玉立的模樣,終於熬到散席,繞了半座宮牆翻窗進來。

  帝王體統?在想見的人面前,那算什麼東西?

  「朕來見你。」

  「白日金殿已見過。」

  「那不算。」蕭景淵往前踏一步,「隔著百官,隔著御案,你站在殿下,連頭都不肯抬,算什麼見。」

  謝清瀾略感不妙起身便退,脊背轉瞬抵上冰涼的床柱,眸光驟然鋒利:「陛下請回。」

  「朕不回。」

  話音未落,人已欺至近前。

  謝清瀾眼見來者不善,抬掌便劈,掌風帶勁,直取肩井——這一掌用了七成力,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得退避三步。

  可蕭景淵只側身一讓,腕子翻扣,便精準叼住了他的脈門。反手一擰,整條胳膊被別到身後,那力道壓得他動彈不得,經脈里的內力瞬間滯住,半分也運轉不開。

  謝清瀾心頭一震,這人比他預想中還要強。

  「好身手。」蕭景淵俯下身,鼻尖蹭過他頸側,冷香混著衣料上的皂角氣鑽進來,他呼吸更加粗重,「你身上好香。」

  「今日殿上第一眼看見你,朕便想——」

  他唇瓣幾乎貼上耳骨,熱氣燙得人耳尖發麻。

  「這人,必得是朕的。」

  他說得直白,半分彎都不繞。看一眼怎麼夠?從抬眼撞進那人眼底的瞬間,他骨頭縫裡都在叫囂,要碰他,要留他,要把人攥在手裡才肯罷休。

  謝清瀾腦中嗡的一聲。

  兩國邦交,和親大典,他是南嶽丞相,對方是北朔帝王,這話何其荒唐,何其輕佻!

  羞憤混著怒意湧上來,他擰身用肘尖撞他心口,厲聲道:「陛下自重!」

  蕭景淵硬受了這一下,悶哼一聲,扣著脈門的手紋絲不動。另一隻手捏上他下頜,迫他轉頭。

  月色落在謝清瀾臉上,眉眼清冽,眼底全是怒意,半分懼色也無。

  「你——」

  話音剛起,蕭景淵指尖已連點他三處大穴。落指又快又准,謝清瀾只覺胸口一麻,渾身氣力像被抽了個乾淨,四肢驟然軟了下去。

  「蕭景淵!你犯什麼渾!」


  他連名帶姓地喝斥,聲音清冽,帶著怒意,撞在蕭景淵耳膜上,卻像小石子投進滾油里,瞬間炸開了。

  蕭景淵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沖,耳尖都麻了。非但不怒,反倒喉結滾得更急,眼底暗火燒得更旺。

  這人連生氣罵人的時候,名字都念得這麼好聽。

  「朕在。」他聲音啞得厲害,壓著點按捺不住的興奮,「清瀾叫的好聽,再叫一聲。」

  謝清瀾簡直不敢置信。

  世間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身為帝王,行事毫無章法,滿口混帳話,與坊間傳聞的暴戾君主判若兩人,倒更像個撒野的潑皮。

  他氣得胸口起伏,眼尾都泛了薄紅,偏生動彈不得,只能拿眼瞪他。那點怒意裹著點不自知的艷,像寒梅沾了露,看著扎人,實則軟得很,半分威懾力也無,反倒勾得人更想欺負。

  蕭景淵呼吸一滯。

  他從未對誰有過這般感覺——像餓了許久的狼撞見了獵物,渾身血液都在叫囂,身下硬得發疼,半分都等不了。

  他抄住謝清瀾膝彎打橫抱起,放到床榻上。動作算不得溫柔,卻在他後腦要磕上床欄時,飛快墊了一掌。

  謝清瀾仰面躺著,剛要開口斥罵,便被人堵住了唇。

  吻是燙的,莽撞,笨拙,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像餓極了的獸叼住了肉,又怕咬碎了,只能含著蹭著,力道重得近乎粗魯。

  蕭景淵的唇從他唇角碾到下頜,再滑到喉結,呼吸越來越重。

  解衣帶的手又急又亂,解了兩下解不開,索性指尖用力,直接扯斷了系帶。布帛斷裂的輕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別怕。」他拇指蹭過謝清瀾繃緊的唇角,聲音暗啞,「朕知道你是南嶽丞相,知道你不願。可朕等不了。」

  「朕想要你。」

  他箍著謝清瀾的腰,掌心滾燙,隔著中衣都像要烙下印子。

  「今日大殿上,滿殿人都跪著朕,偏你不跪。」他抵在謝清瀾頸側喘息,語氣里竟藏著點委屈的狠勁,「一直冷著臉也不看朕,朕當時就想扒了你這身紅袍,把你按在龍椅上親。」

  謝清瀾聞言,羞憤得幾乎咬破舌尖。

  無恥、混帳、色胚!

  他執掌南嶽朝政十餘年,朝野上下誰不敬他三分,便是幼帝也得讓他三分顏面,如今竟被人這般輕薄折辱。

  偏生渾身無力,掙脫不得,只能任由對方為所欲為。恥辱感像潮水似的漫上來,混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撞得他心口發顫。

  耳邊是那人粗重的喘息,一遍遍地喚他名字:「清瀾……清瀾……」一聲比一聲低,一聲比一聲燙。

  起初是急風驟雨,撞得人骨頭都發疼,到後來竟慢了下來,帶著點無措的小心,像捧著件怕碎的珍寶,捨不得用力,又死不肯放手。

  謝清瀾唇瓣都咬得發木,那人卻抬手覆在他唇上,氣息燙得人發抖:「別忍著。朕想聽。」

  後脊驟然竄起一陣涼意。

  謝清瀾猛地睜眼。

  頭頂是驛館素白的紗帳,不是攬月閣雕花梨木的床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冷冷清清。

  沒有蕭景淵,沒有灼人的呼吸,沒有纏人的力道。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發嗡。

  ——是夢。是前世那一夜,原封不動撞進了夢裡。

  他撐著床板坐起身,錦被從肩頭滑落。後背寢衣已被冷汗浸透,涼絲絲地貼在皮膚上。

  下一瞬,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身下傳來異樣的濕意。

  血一下子衝上頭頂。謝清瀾臉上沒什麼表情,耳尖卻瞬間燒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著熱。

  夢著前世被強占,他竟……

  荒唐。

  他動作僵硬地掀被下床。走到衣箱前翻出乾淨褻褲,背對著窗戶,借著月色換衣物。系系帶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說不清是氣的,還是羞的。

  月光斜照在他側臉上,映得那隻耳朵紅得透亮,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把換下來的衣物團成一團,狠狠塞進衣箱最底層,仿佛這樣就能把這場荒唐的夢也一併埋了。

  坐回床邊緩了半晌,腰間忽然一硌。


  他低頭,那枚羊脂玉佩從衣擺下滑出來,「瀾」字浸在月色里,泛著溫潤的光,安安靜靜貼在他腰側。

  白日裡他翻來覆去摩挲了無數遍的刻痕,夜裡就做了這樣的夢。

  謝清瀾伸手去解玉佩繩結,想扔到枕邊去,手抬到半空卻頓住了。最終只是攥在掌心,越攥越緊。

  夢是夢,前世是前世。

  他本該恨那一夜的強占,恨那人的不由分說。

  可方才夢裡,他動彈不得,對上那雙盛滿灼熱與執拗的眼時,竟沒生出多少恨意。甚至那句「朕想聽」落在耳邊時,他喉間,險些泄出聲響。

  謝清瀾閉上眼,抬手捂住臉。掌心滾燙。

  真是瘋了。

  他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復,直到耳尖的熱度一點點褪下去。

  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春夜的涼意,吹得人神志一清。

  驛館院子裡靜悄悄的,屋頂上沒有瓦當輕響,沒有衣料擦過檐角的聲息。

  今夜,他沒有來。

  謝清瀾垂了垂眼,合上窗扇。

  他轉身拿過外袍披上,指尖重新系好腰間的玉佩——這一次沒有往衣擺深處藏,就讓它露在外袍下,隔著層月白錦緞,若隱若現。

  謝清瀾抬手拉開房門,廊下夜風捲起他的衣擺。

  蕭景淵不肯來,他便去找。

  總該主動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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