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玉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了。

  謝清瀾一夜未眠,眼底泛著淡青,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冷淡模樣。

  侍女按著時辰送來早膳,一碟炙得焦香的胡餅配冰酪漿,是北朔吃法;另一碗清粥就醬瓜,卻是南嶽口味。

  謝清瀾坐下來用了小半碗清粥,隨口問了句:「宮中吩咐的?」

  侍女垂著眼躬身:「回丞相,是上頭安排。」

  謝清瀾沒再追問——北朔驛館可沒有特地給外臣準備鄉食的規矩,是誰的手筆,他心裡有數。

  辰時剛過,院外進來個穿絳紫內侍服的中年太監。面白無須,臉帶笑意,步子踩得極輕——是高安,蕭景淵跟前的總管太監,前世攬月閣上下起居,皆是他一手打點。

  「奴才高安,給謝丞相請安。」

  謝清瀾眸底微動,轉瞬便壓了下去,立在廊下受了他的禮。

  高安躬身宣旨:「陛下有旨:南嶽使臣護送公主和親有功,恪盡職守,特賜青玉酒壺一具、雲錦十匹、羊脂玉佩一枚,以彰辛勞。」

  恪盡職守,以彰辛勞。

  謝清瀾聽著這八個字,心底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丞相?」高安見他半晌未應,又低聲喚了句。

  謝清瀾回過神,躬身接旨:「臣謝清瀾,謝陛下賞。」

  高安示意小太監將賜品擱在廊下案上,又從袖中取出一本摺子雙手奉上:「和親諸事交割完畢,寧妃娘娘已入長樂宮安置。按國朝規制,使臣使命既成,便該擇期歸國。這是禮部擬的行程,陛下請丞相過目,若無異議,三日後便可啟程回南嶽。」

  謝清瀾接過折頁,紙面還沾著新墨氣。

  翻到最末,一行館閣體端方正楷:南嶽使臣謝清瀾,率使團三日內啟程返國。

  筆畫周正刻板,全是公事公辦的冷硬,半分私情也瞧不見。

  他合起折本,淡聲道:「知道了。三日後啟程,回去復命吧。」

  「奴才告退。」高安再行一禮,帶著人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院門吱呀一聲合嚴,院裡重歸寂靜。

  謝清瀾重新拿起那本摺子,翻開,又合上,再翻開。紙頁翻得發響,卻翻不出半分挽留的字句。

  前世這時候,他早被強留在宮中,連驛館的門都挨不著。後來他尋機逃走,換得那人勃然大怒,扛著他一路回養心殿,發了狠地折騰,折騰完又低三下四地哄,挖空心思留他。

  如今倒好,一壺酒,幾匹緞,一枚玉佩,便要打發他回南嶽。

  謝清瀾將折本擱在案上,緩步走到托盤前。

  一眼便見著月白錦緞上臥著枚玉佩,羊脂玉細膩如凝脂,日光落在上面,暈開一層軟和的光。

  謝清瀾瞳孔驟然一縮,指尖懸在半空半晌,才輕輕捏了起來。玉身浸著春寒,涼得徹骨,貼在掌心,卻慢慢透出點暖意來。

  他猛地翻到背面。

  陰刻的一個「瀾」字撞進眼裡,筆鋒橫衝直撞,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是蕭景淵的字跡。刻痕尚新,邊緣沾著極細的玉屑,分明是近日才動的刀。

  指尖卡進刻痕的剎那,屋裡的春日光景驟然碎裂。

  漫天大雪劈頭蓋臉壓下來,炭火噼啪的爆裂聲撞進耳里——是前世隆冬,他被囚在攬月閣的第二個生辰。

  隆冬臘月,北朔的雪連下三日,扯天扯地一片白。攬月閣窗紙糊得密不透風,殿裡銀絲炭燒得旺,暖得人指尖發沉。

  謝清瀾靠在窗邊翻書,忽聽院外瓦當輕響,眉峰一蹙。

  這是蕭景淵今夜第三回翻院牆了。

  果然不消半盞茶,後窗吱呀一聲被推開,裹著滿身風雪的人鑽了進來。玄色披風落滿碎雪,連眉骨上都沾著星點白,活像只雪獒。

  「怎還不睡?」蕭景淵抖落滿身雪,披風隨手摜在椅上,大步跨過來,帶著滿身寒氣就要往他身上貼。

  謝清瀾放下書卷,抬手抵在他胸膛上,冷聲道:「睡了好任你胡來?」

  「你醒著,朕照樣胡來。」蕭景淵攥住他的手腕,嬉皮笑臉湊過來,另一隻手順著腰就往衣擺里探,被謝清瀾一巴掌拍開。

  「手涼。」謝清瀾眉峰蹙得更緊。

  「給你帶了好東西。」蕭景淵也不纏了,從懷裡摸出個錦盒遞過來,眼底亮得像揉了碎星,「清瀾,生辰吉樂。」


  謝清瀾垂眸掃了一眼,沒接:「不必。」

  蕭景淵只當沒聽見,攥著他的手把錦盒按進去,指腹蹭過他微涼的腕骨,語氣藏著點壓不住的得意:「打開看看。」

  「淨送些沒用的。」他嘴上嫌著,指尖還是掀開了盒蓋。

  盒裡臥著枚羊脂玉佩,玉質通透,觸手生溫。謝清瀾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微動——這人往日送東西,恨不能把國庫都搬來攬月閣,金銀珠玉堆得滿案都是。這枚玉佩雖貴重,卻素淨得很,瞧著是費了心思挑的。

  他指尖摩挲著玉面,翻到背面,那個刻得略有些歪、卻力道沉猛的「瀾」字撞進眼裡,指尖驟然一頓。

  「這是朕母妃臨終留的,說遇著心尖上的人,便給他。」蕭景淵湊在他耳邊,聲音壓得低啞,帶著點痞氣的笑,「朕親手刻了你的名字,你不收也給不了旁人了。」

  「母妃留給兒媳的物件,你收了,便是朕的人了。」

  「誰是你的人。」謝清瀾耳尖霎時燒得滾燙,抬手就要把玉佩塞回去,「我不要。」

  蕭景淵全當沒聽見,攥著他的腰不讓他動,低頭去系玉佩的繩結。

  系了三四回才系穩,末了還扯了扯,仰頭看他,笑得亮堂:「成了。往後天天戴著,不許摘。」

  謝清瀾冷哼一聲:「回頭便摘。」

  蕭景淵低頭在他發燙的耳尖上輕輕咬了一口,語氣賴兮兮的:「清瀾好狠的心。朕今晚便鬧得你抬不起手,看你還怎麼摘。」

  餘下的話都混在灼熱的呼吸里,落在頸側,鑽進衣縫。謝清瀾渾身一僵,被他扣著腰往懷裡按,滾燙的體溫混著熟悉的龍涎香,鋪天蓋地裹了上來。

  那夜鬧到後半夜才歇。第二日蕭景淵趕早朝走了,謝清瀾坐在銅鏡前,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刻痕,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摘了下來,收進了妝奩最深處。

  雪光驟然退散。

  謝清瀾猛地回神,掌心的玉佩已被體溫焐得溫熱,刻痕的稜角硌著指腹,觸感與前世分毫不差。

  這玉佩是蕭景淵母妃遺物,意義非比尋常。他既刻了自己的名字,便說明心意沒變。可偏生行事這般割裂——既刻了玉,為何不親自送來?

  前世那人橫衝直撞,搶人囚人都做得出來,恨不能把他揣進懷裡藏一輩子,今生倒裝起了端方君子。賜賞,遣返,避而不見……蕭景淵這混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他素來冷靜自持,偏生被這人攪得心浮氣躁。指尖捏著玉佩出神,直坐到暮色漫進窗欞,才將玉佩系在腰間,用了晚膳,洗漱更衣,躺上了床榻。

  昨夜一宿未眠,白日又強撐著心神耗了一日,倦意終於沉沉壓上來,意識一點點往沉黑里墜。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