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心脈受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洪武在方桌的另一側坐下,椅子是黃花梨的,扶手上包漿溫潤,坐上去脊背自然挺直。

  他沒有靠椅背,腰胯微微下沉,腳趾抓地,三體式的樁架自然而然就坐出來了。

  黃飛鴻抬眼看過來,目光在陳洪武身上停了一瞬,忽然亮了一下。

  「幾天沒見,陳師傅的功夫又有精進。」黃飛鴻的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筋骨內斂,鋒芒成圓。全身上下的勁力擰成一股,含而不發,發則如雷,這已經是快要通神入化的地步了。」

  陳洪武笑道:「黃師傅過獎了,暗勁剛柔還沒練到全身,臉和下陰兩處罩門未破,離化勁還差著一步。」

  黃飛鴻抬手制止:「陳師傅不必謙虛,你心意通透,通神入化或早或晚罷了。」

  「比起黃師傅境界,還是要差上一籌的。」

  黃飛鴻聞言,靠在椅背上,沉默下來。

  窗外傳來前廳斷斷續續的哭聲,是黃家的女眷在靈堂前哭靈。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卻反而更讓人心頭沉甸甸的。

  黃飛鴻搖了搖頭,忽然嘆了口氣:「拳術入化,又有何用?」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三炷香的青煙上,人一下子就跟老了十幾歲一樣,「我練了一輩子拳,從五歲站馬步開始,站到現在六十多歲。虎鶴雙形、鐵線拳、工字伏虎、五郎八卦棍,哪一樣不是浸淫了大半輩子?

  人到晚年,愛子被殺。兇手是誰,我心裡明鏡似的,卻不能去報仇。

  陳師傅,你說這拳,練了一輩子,到頭來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練得還有什麼意思?」

  陳洪武面色一動:「黃師傅知道兇手是誰?」

  外頭街上那些議論紛紛,什麼說法都有。

  什麼仇家尋仇、走鏢結怨、日本人暗殺……他爹陳懷瑾也篤定是日本人下的手。

  但說到底,都是捕風捉影,沒人拿得出證據。可黃飛鴻這語氣,倒是極為肯定。

  黃飛鴻沒有答話,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封信函,擱在方桌上,推到陳洪武面前。

  信封是白紙的,封口已經撕開,上頭豎寫著「黃飛鴻先生親啟」幾個字,筆鋒硬朗,用的是唐楷的路子。

  陳洪武抽出信紙,展開。

  紙上只有寥寥數行,意思再簡單不過。

  「七日之後,佛山祖廟擂台,船越義珍恭候黃師傅大駕。若逾期不至,便請貴方當眾認輸,並停止一切對日貿易之干涉。」

  落款是松濤館流空手道,船越義珍。

  陳洪武看完,將信紙折好放回桌上:「黃師傅,之前不是說比武的時間定在兩個月之後?這封戰書是今天送來的?」

  「今天一早。」黃飛鴻靠在椅背上,右手按著自己的腰傷,「漢森昨晚被人用槍打死在仁安里巷口,今天一早日本人的戰書就送到寶芝林門口,前後間隔不到四個時辰。」他頓了頓,看著陳洪武,目光灼灼,「陳師傅,你說這不是巧合吧?」

  這幫日本人實在太過囂張,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日本人這是明明白白告訴我們,人就是他們殺的。」陳洪武把信紙折好放回桌上,「既然他們做初一,我們便做十五。武師之間的恩怨敢動槍械,那就以牙還牙。」

  「哪有那麼簡單。」黃飛鴻搖頭,「這些外國人,向來蠻橫霸道慣了。前些年義和團鬧起來,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燒了多少宅子,殺了多少人?

  他們敢明擺著告訴我們人是他殺的,就是吃准了我們拿他沒辦法。

  若是槍殺了船越義珍,即便沒有證據,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藉口。直接調動軍隊鎮壓,英美等國也不會出手阻止。

  到那時候,死的不止你我兩人,還會牽連許許多多無辜的人。我不能因為個人的恩怨,而害了大家。」

  黃飛鴻長嘆一聲:「私仇是小,國讎為大!」

  陳洪武沉默了。

  黃飛鴻說的是事實,弱國無話語權,列強的軍艦就停在珠江口外,炮口對準廣州城。

  上一次鴉片戰爭,英國人也是這麼打進來的。往後的盧溝橋事變,日本人也是這麼發動的。

  一個藉口就夠了,不需要證據,不需要道理,只需要一個藉口。

  「這次請陳師傅過來,是為了這場比武。」黃飛鴻的聲音把陳洪武的思緒拉了回來,「如陳師傅所見,我年事已高,腰上舊傷未愈,如今又痛失愛子,心脈受損,一身實力已經大打折扣。」


  「船越義珍是松濤館流的創始人,空手道大師,幾近入化的人物。若是之前,我還有把握與其一戰,但如今——」

  他搖頭苦笑,沒有把話說完。

  陳洪武看著他。不過幾日功夫,黃飛鴻的頭髮白了大半,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色蠟黃。

  之前在中秋宴上和他搭手論拳的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如今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整個人矮了一截。

  黃飛鴻是化勁門檻上的高手,筋骨之強遠超常人,但心脈這東西不是筋骨,不是靠站樁和藥酒就能養回來的。

  醫家說『心主血脈,藏神』,心脈一損,血行不暢,神明便不得安寧。《黃帝內經》里講『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

  心臟便是一身氣血的君主,君主亂了,百官便各不相顧。拳術發於筋、催於骨、主於心。

  心脈受損,勁力便不能收發自如。

  這時候別說打擂台,能站著把一套虎鶴雙形打完就算他硬朗了。

  「我死不足惜。」黃飛鴻的聲音沙啞,「但若是妨礙大局,讓日本人揚了威風,打斷了佛山武行的脊梁骨,日貨進來廣東,我就真成了千古罪人。」

  他頓了頓,右手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身。走到陳洪武面前,停下腳步。

  然後雙手抱拳,腰背微彎,深深鞠了一躬。

  「還請陳師傅,替我上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