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安的魏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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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一十七年,六月廿七。

  上海,潘府正堂。

  魏今朝在這西廂房裡住了幾日,已經將這裡完全當成自己家了。

  這幾日徹底閒居下來,他倒也沒閒著,把潘露書房裡那幾架子藏書翻了個底朝天。

  從魏源的《海國圖志》到徐繼畬的《瀛寰志略》,從宋應星的《天工開物》到近代兵工先驅徐建寅留下的幾本手抄冶煉筆記,但凡能入眼的,他都囫圇吞棗地過了一遍。

  雖然這些書里的很多數據和理論,在他這個帶著後世理工科靈魂的人看來,猶如老古董般粗糙,但其中蘊含的探索精神和古人的大智慧,依然讓他受益匪淺。

  古人絕不愚笨,他們缺的,僅僅只是一個推開工業化大門的契機。

  值得一提的是,潘露這幾日的氣色倒是肉眼可見地好了不少。

  魏今朝前世雖然不是學醫的,但架不住腦子好。

  他翻了幾本中醫書,又跑到藥鋪里抓了些上好的西洋參和川貝母,親自守在紅泥小火爐旁,給潘露熬了幾副潤肺止咳的湯劑。

  這法子雖然簡單粗暴,但勝在對症。

  潘露喝了幾日,雖然沒有除根,但至少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咳得撕心裂肺的地步。

  這府里的下人們私下裡都嘖嘖稱奇,只能說:魏大人是真敢配,潘大人也是真敢喝!

  此刻,正值午後。

  潘露穿著一身竹布夏衫,正愜意地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他手裡端著一碗魏今朝剛熬好的冰糖雪梨,微微眯著眼,看著院中那幾竿青竹在午後溫熱的風中輕輕搖曳,頗有幾分偷得浮生半日閒的雅致。

  魏今朝也搬了把太師椅坐在旁邊,他手裡攥著一把五香瓜子,嗑得咔嚓咔嚓作響。

  每嗑完一粒,大拇指和中指便熟練地一彈,瓜子殼精準地落進三步開外的竹簍里。

  這幾日別的沒長進,這彈瓜子殼的準頭倒是練得百發百發。

  「潘大人,」魏今朝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轉過頭,眉頭微皺地問道。

  「你說……這炮彈都好幾天了,怎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呢?我這心裡頭,這幾天總莫名其妙地有點發慌啊。」

  人往往就是這樣奇怪。

  在沒把東西做出來之前,總覺得老子天下第一,什麼爛攤子到我手裡都能盤出一朵花來,可真把傾注了心血的作品交出去了,卻又開始患得患失,翻來覆去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魏今朝自問,那批被帽穿甲彈每一步他都親自盯著,絕對沒有一點問題。

  可偏偏,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那種毫無來由的心慌感在心裡瘋狂蔓延。

  潘露用調羹舀了一口雪梨湯送入嘴裡,慢悠悠地咽下,這才寬慰道:

  「同輝呀,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沒有消息,說不定就是最好的消息,中堂大人那邊試射完之後,若是覺得威力驚人,為了防範未然,暫時封鎖消息也是有的。」

  「這種事,在咱們製造局和北洋里太常見了,新式軍械在尚未大批量列裝之前,按規矩是要嚴格保密的,免得被外人窺探了虛實去。」

  「這些日子,蘇松太道衙門抓的東洋間諜可不少啊。」

  魏今朝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倒也是,那幫日本人,鼻子比狗還靈。」

  在這個甲午戰爭前夕的關鍵節點,日本對大清的情報滲透,早就到了無孔不入的恐怖地步。

  潘露冷笑了一聲,說道:「前些年,東洋有個叫荒尾精的特務頭子,在漢口開了一家樂善堂,表面上賣眼藥、印善書,背地裡卻招攬了上百名日本浪人和細作。」

  「這些人化裝成遊方和尚、算命先生、甚至是賣撥浪鼓的小販,把咱們大清的深山老林、水文地理摸了個門兒清。」

  「就連咱們這江南製造局外頭的黃浦江面上,隔三差五都有掛著西洋旗號的漁船在測量水深。」

  「李中堂防著他們,封鎖試射新炮彈的消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魏今朝聽著這些心裡那股煩躁稍稍被壓下去了幾分。

  不過,表面上在寬慰魏今朝的潘露,此刻自己的心裡,其實也沒有多少底。

  往年局裡仿製的那些克虜伯式炮彈,送往各鎮各營試射之後,最多不過三五日,便會有電報或者快馬傳回消息。


  行或不行、要不要改尺寸、有無炸膛……總得給兵工廠這邊一個準信兒。

  可這批穿甲彈,滿打滿算送出去已經整整八天了。

  如同泥牛入海,竟然連半個字的風聲都沒漏回來!

  這在潘露多年的官場經歷中,還真是頭一遭。

  當然,潘露也在心裡不停地給自己找理由: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東邊日本擴軍備戰動作頻頻,西北邊疆餘波未平,沙俄在帕米爾和伊犁一帶依舊貪得無厭。

  朝廷的軍機處、沿海的電報局和陸路驛站上,到處都擠滿了十萬火急的公文軍報。

  關於一炮彈試射的文書,在路上被優先級更高的軍情耽擱了幾日,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再者說,北洋水師的秋操在即,事務繁雜。

  李中堂試射完這批炮彈,如果要敲定大規模量產,還要親自召集幕僚核算經費、走審批流程,時間自然會往後順延。

  潘露在心裡把這些理由一條一條地梳理出來,可越是這麼想,他反倒越覺得有些站不住腳。

  不管流程多慢,試射這麼大的事,不應該如此慢,畢竟還需要量產才行。

  「真的是有點奇怪了……」

  潘露在心裡暗自嘀咕,可眼下當務之急,是不能讓魏今朝這個年輕人也跟著胡思亂想,亂了陣腳。

  於是,潘露臉上依舊端著那份從容笑容,指了指魏今朝:

  「你呀,就是天生勞碌命,閒不住,真要讓你天天蹲在爐房裡烤著,你反倒沒空瞎琢磨這些有的沒的了。」

  魏今朝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笑了兩聲,正要順著話頭把話題岔開,問一問自己調往貴州的文書辦得怎麼樣了。

  畢竟這都過去好幾日了,總該有些眉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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