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沒有硝煙的戰爭（求月票））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威廉等三個洋人如同一堵厚實的肉牆，直愣愣地橫擋在那堆物料前。
尤其是領頭的威廉，雙手交疊杵著那根象徵著文明與特權的手杖，身旁兩個洋人則各自叉著腰，一左一右。
三人下巴高高昂起，帶著大英帝國公民在半殖民地大清土地上特有的那種不可一世，與對面的魏今朝形成了一道涇渭分明的對峙線。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爐房裡原本震耳欲聾的鼓風機轟鳴聲，此刻都似乎畏懼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退到了極遠的背景里。
剛剛被魏今朝點燃了幾分血性的工頭李長貴，此刻夾在中間，額頭上的冷汗如黃豆般不斷地往下砸。
他剛往前挪了兩步，又像是觸電般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用一種極其無助甚至帶著哀求的眼神看向魏今朝，聲音哆嗦得厲害：
「魏、魏大人，這……」
魏今朝一襲長衫，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看都沒看李長貴一眼。
他的目光盯著對面的威廉，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眼：
「愣著幹什麼？去！」
李長貴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嚨上下滾動著。
他再次硬著頭皮點了點頭，轉過身，衝著旁邊幾個平日裡還算聽話的年輕力壯的學徒工拼命使眼色，招呼道：
「快！都聽魏大人的，把東西歸置了……」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年輕工匠此刻就像是聾了一般，死死攥著鐵鏟的木柄，卻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他們驚恐的目光在威廉手裡那根文明棍上打轉。
在晚清的製造局裡，這根棍子砸在華人腦袋上，那叫「管教」，是不用償命的。
他們又看了看李長貴和魏今朝，全都像鵪鶉一樣縮起了脖子。
李長貴一個人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往前走不敢觸洋人的霉頭，往後退又怕得罪了眼前的魏大人，可謂是進退維谷，狼狽到了極點。
此刻，魏今朝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真是一群扶不上牆的……」
但怒火只在心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化作了深深的悲涼。
他冷靜下來，看著那些眼神驚恐因長期在高溫下勞作和營養不良而雙頰凹陷的工人們。
突然間，他也就釋然了。
在大清的製造局裡，這些工匠處於一條殘酷鄙視鏈的最底端。
他們沒有體制內的編制，沒有官場上的靠山，每天都是拿命在幾百度的高溫爐旁討生活。
賺的那幾兩碎銀子，是家裡七八張嘴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而在《中英五口通商章程》所確立的領事裁判權庇護下，洋人對他們而言，不僅是高高在上的「大人」，更是隨時可以剝奪他們飯碗、甚至動用私刑打死勿論的活閻王。
他們只求安穩，求一口飯吃。
憑什麼要為自己這個連根基都沒搭穩的芝麻綠豆官去賣命？
憑什麼要去得罪那些連總辦大人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洋教習？
所以，沒必要把氣撒在這些可憐人身上。
「回來吧，老李。」
魏今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下來，不再為難這個快要哭出來的工頭。
李長貴如蒙大赦，腿一軟，趕緊連退了幾步，像個泥鰍一樣縮回了工匠們的隊伍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可魏今朝絕不是就此認命的主兒。
他長出一口氣，讓自己的神態顯得輕鬆寫意，從容地彈了彈長衫下擺沾染的灰塵，隨後孤身一人向前踏出兩步，與威廉三人正面交鋒。
既然使喚不動人，那就只能祭出老祖宗留下的絕招——嘴遁了。
「威廉，你今天帶著人跑來冶煉爐房，到底要幹什麼？你說我的物料擺放不合規矩……」魏今朝冷笑一聲，猛地抬手一指那堆亂石。
「那好！你現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這一堆料，到底是哪裡擺錯了？如果有問題，請你一條一條地給我逐一指出來！」
沒等威廉開口狡辯，魏今朝的語氣陡然轉厲，聲如洪鐘：
「如果你說不出來，或者你給出的說法，根本不符合製造局章程上的白紙黑字！那麼你今天的行為，就是無端干預生產，蓄意毀壞軍需物資！」
「大清律例，破壞軍需是個什麼罪名？你可以自己去打聽打聽！我會將今日爐房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如實上報給總辦大人，上報給製造局總局！」
好一頂「破壞軍需」的驚天大帽子！
這番話氣勢拉得極足，邏輯嚴密，步步緊逼，直接把威廉一次普通的找茬行為，上升到了破壞國家軍工生產的政治高度。
這在晚清洋務博弈中，絕對是為數不多能讓洋人稍有忌憚的殺手鐧。
然而，魏今朝這次卻料錯了一件事。
若放在往日，這招或許真能逼退對方三分。
但經過背後林子言的一番暗中運作，這些洋人早就想好了退路。
事後大可以拿「不懂大清官場政治」、「語言不通」來做藉口敷衍了事。
顯然，威廉等人今天就是來找茬的。
尤其是當他們的餘光瞥見李長貴等人剛才連上前一步都不敢的懦弱模樣時，心裡的底氣更是膨脹到了極點。
此刻他們看著眼前孤軍奮戰的魏今朝，就像在看著一個賣力表演的小丑。
「規矩？Rules？」
威廉三人聽完，先是對視了一眼，隨即爆發出一陣極其囂張的狂笑聲。
威廉重重地將手中的文明棍杵在石地板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充滿挑釁與蔑視的目光盯著魏今朝。
「你跟我談章程？談規矩？魏，你聽好了！在這裡，亨特先生定下的規矩，就是唯一的規矩！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威廉的聲音在空曠的爐房裡迴蕩，十分的狂妄：
「整個爐房歸他管，煉鋼的技術歸他管，這些大清工人的飯碗，也統統歸他管！」
說到這裡，威廉危險地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濃濃的譏諷，顯然是在拿幾天前魏今朝在操場上與亨特針鋒相對的事情點他。
「怎麼？魏？現在這座工廠里，是你這個小官是總教習，還是亨特先生是總教習？」
「你不過是個剛從書院裡跑出來的毛頭學生，憑什麼在這裡發號施令？！」
威廉等三個洋人如同一堵厚實的肉牆，直愣愣地橫擋在那堆物料前。
尤其是領頭的威廉，雙手交疊杵著那根象徵著文明與特權的手杖，身旁兩個洋人則各自叉著腰，一左一右。
三人下巴高高昂起，帶著大英帝國公民在半殖民地大清土地上特有的那種不可一世，與對面的魏今朝形成了一道涇渭分明的對峙線。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爐房裡原本震耳欲聾的鼓風機轟鳴聲，此刻都似乎畏懼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退到了極遠的背景里。
剛剛被魏今朝點燃了幾分血性的工頭李長貴，此刻夾在中間，額頭上的冷汗如黃豆般不斷地往下砸。
他剛往前挪了兩步，又像是觸電般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用一種極其無助甚至帶著哀求的眼神看向魏今朝，聲音哆嗦得厲害：
「魏、魏大人，這……」
魏今朝一襲長衫，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看都沒看李長貴一眼。
他的目光盯著對面的威廉，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眼：
「愣著幹什麼？去！」
李長貴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嚨上下滾動著。
他再次硬著頭皮點了點頭，轉過身，衝著旁邊幾個平日裡還算聽話的年輕力壯的學徒工拼命使眼色，招呼道：
「快！都聽魏大人的，把東西歸置了……」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那幾個年輕工匠此刻就像是聾了一般，死死攥著鐵鏟的木柄，卻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他們驚恐的目光在威廉手裡那根文明棍上打轉。
在晚清的製造局裡，這根棍子砸在華人腦袋上，那叫「管教」，是不用償命的。
他們又看了看李長貴和魏今朝，全都像鵪鶉一樣縮起了脖子。
李長貴一個人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往前走不敢觸洋人的霉頭，往後退又怕得罪了眼前的魏大人，可謂是進退維谷，狼狽到了極點。
此刻，魏今朝早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真是一群扶不上牆的……」
但怒火只在心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化作了深深的悲涼。
他冷靜下來，看著那些眼神驚恐因長期在高溫下勞作和營養不良而雙頰凹陷的工人們。
突然間，他也就釋然了。
在大清的製造局裡，這些工匠處於一條殘酷鄙視鏈的最底端。
他們沒有體制內的編制，沒有官場上的靠山，每天都是拿命在幾百度的高溫爐旁討生活。
賺的那幾兩碎銀子，是家裡七八張嘴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而在《中英五口通商章程》所確立的領事裁判權庇護下，洋人對他們而言，不僅是高高在上的「大人」，更是隨時可以剝奪他們飯碗、甚至動用私刑打死勿論的活閻王。
他們只求安穩，求一口飯吃。
憑什麼要為自己這個連根基都沒搭穩的芝麻綠豆官去賣命？
憑什麼要去得罪那些連總辦大人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洋教習？
所以，沒必要把氣撒在這些可憐人身上。
「回來吧，老李。」
魏今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下來，不再為難這個快要哭出來的工頭。
李長貴如蒙大赦，腿一軟，趕緊連退了幾步，像個泥鰍一樣縮回了工匠們的隊伍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可魏今朝絕不是就此認命的主兒。
他長出一口氣，讓自己的神態顯得輕鬆寫意，從容地彈了彈長衫下擺沾染的灰塵，隨後孤身一人向前踏出兩步，與威廉三人正面交鋒。
既然使喚不動人，那就只能祭出老祖宗留下的絕招——嘴遁了。
「威廉，你今天帶著人跑來冶煉爐房，到底要幹什麼？你說我的物料擺放不合規矩……」魏今朝冷笑一聲，猛地抬手一指那堆亂石。
「那好！你現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這一堆料，到底是哪裡擺錯了？如果有問題，請你一條一條地給我逐一指出來！」
沒等威廉開口狡辯，魏今朝的語氣陡然轉厲，聲如洪鐘：
「如果你說不出來，或者你給出的說法，根本不符合製造局章程上的白紙黑字！那麼你今天的行為，就是無端干預生產，蓄意毀壞軍需物資！」
「大清律例，破壞軍需是個什麼罪名？你可以自己去打聽打聽！我會將今日爐房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如實上報給總辦大人，上報給製造局總局！」
好一頂「破壞軍需」的驚天大帽子！
這番話氣勢拉得極足，邏輯嚴密，步步緊逼，直接把威廉一次普通的找茬行為，上升到了破壞國家軍工生產的政治高度。
這在晚清洋務博弈中，絕對是為數不多能讓洋人稍有忌憚的殺手鐧。
然而，魏今朝這次卻料錯了一件事。
若放在往日，這招或許真能逼退對方三分。
但經過背後林子言的一番暗中運作，這些洋人早就想好了退路。
事後大可以拿「不懂大清官場政治」、「語言不通」來做藉口敷衍了事。
顯然，威廉等人今天就是來找茬的。
尤其是當他們的餘光瞥見李長貴等人剛才連上前一步都不敢的懦弱模樣時，心裡的底氣更是膨脹到了極點。
此刻他們看著眼前孤軍奮戰的魏今朝，就像在看著一個賣力表演的小丑。
「規矩？Rules？」
威廉三人聽完，先是對視了一眼，隨即爆發出一陣極其囂張的狂笑聲。
威廉重重地將手中的文明棍杵在石地板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充滿挑釁與蔑視的目光盯著魏今朝。
「你跟我談章程？談規矩？魏，你聽好了！在這裡，亨特先生定下的規矩，就是唯一的規矩！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威廉的聲音在空曠的爐房裡迴蕩，十分的狂妄：
「整個爐房歸他管，煉鋼的技術歸他管，這些大清工人的飯碗，也統統歸他管！」
說到這裡，威廉危險地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濃濃的譏諷，顯然是在拿幾天前魏今朝在操場上與亨特針鋒相對的事情點他。
「怎麼？魏？現在這座工廠里，是你這個小官是總教習，還是亨特先生是總教習？」
「你不過是個剛從書院裡跑出來的毛頭學生，憑什麼在這裡發號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