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針鋒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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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特想著這些,目光重新落到魏今朝臉上,審視的意味更重了些。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年輕人有鋒芒,未必是壞事。」

  「我也欣賞有膽量的人。」

  這句話聽著寬和,後面緊接著就轉了正題。

  「不過,我從潘大人這裡得知,北洋水師所需的穿甲彈,有一部分鋼料,似乎交給你來負責。」

  「我既然是制鋼廠總教習,自然要對廠里出爐的鋼料負責,教習技術如何,做事穩不穩,我也該有個判斷。」

  「事關北洋水師,輕忽不得。」

  「你若方便,不妨說說自己的打算,也讓我聽一聽。應當不算為難吧?」

  這一番鋪墊很完整。

  身份擺出來了,職責也擺出來了,事情分量也抬上來了。

  場面上挑不出半點問題。

  換個年輕些、嫩一點的,走到這裡多半已經順著台階往下說了。

  畢竟總教習都問到這份上了,你再不答,就顯得不識抬舉。

  你真答了,又等於主動把自己的思路攤開給別人看。

  魏今朝聽完,心裡立刻就明白了。

  這才是亨特今天來的目的。

  前面講課也好,寒暄也好,點評自己也好,全是鋪墊。

  真正想摸的,還是自己這邊到底懂多少,準備怎麼煉,手裡有沒有成型的路子。

  這位總教習,很會做官。

  換作清廷官場裡的說法,這就叫借公事行試探,順手還把姿態擺得很漂亮。

  魏今朝心裡冷笑了一下。

  洋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但是他要,我就非得給呀?

  他面上卻沒有立刻頂回去,反而裝出幾分為難,慢悠悠搖了搖頭。

  「亨特先生這話,從道理上講,當然是通的。」

  「穿甲彈所用鋼料,我手裡的確有些想法。」

  「只是……」

  亨特聽到前半句,心裡已覺得差不多了。

  年輕人終究還是年輕人。

  前頭再硬,真到較真處,多少還是要順著往下走。

  可他這個念頭才剛起,魏今朝後面的話已經接了上來。

  「只是每個人煉鋼的路數都不一樣。」

  「配料怎麼下,火候怎麼拿,工序先後怎麼排,各有各的習慣,也各有各的考慮。」

  「我現在把想法全說出來,若是剛好和亨特先生平日裡的做法不同,場面上恐怕不太好看。」

  「您覺得呢?」

  話音落下,潘露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話擺在檯面上的意思很簡單。

  我的辦法是我的辦法。

  你的辦法是你的辦法。

  我沒必要先攤給你看,也沒必要照著你的意思來。

  再直白一點,就是怕我一說出來,顯得你那套未必高明。

  潘露心裡頓時就冒出兩個字。

  壞了。

  這小子是真敢講。

  連拐彎都懶得多拐。

  林子言站在一邊,眼下這場面,別人看著發緊,他反倒覺得有點意思。

  甚至已經開始好奇,亨特會怎麼接。

  更有意思的是,魏今朝這幾句用的是漢話。

  艾麗莎站在邊上,聽完之後一時有些遲疑。

  她當然聽懂了。

  也正因為聽懂了,反倒不好直接翻。

  原樣翻過去,場面立刻更僵。

  她停了片刻,心裡還在斟酌怎麼把話轉得不那麼沖,結果魏今朝壓根沒給她發揮的機會。

  他轉過頭,自己直接用洋文給亨特複述了一遍,

  艾麗莎乾脆閉嘴了。

  這下誰都不用裝聽不懂。

  威廉先聽明白了,臉色頓時就是一黑,在他看來,魏今朝已經不是頂撞那麼簡單。


  這是當著潘露的面,明擺著不給總教習面子。

  可他剛要動作,亨特已經抬了下手,直接把他攔住了。

  顯然,這位總教習平時在他面前積威很重。

  威廉站住之後,胸口還在起伏,嘴唇抿得很緊,臉色難看得厲害,卻不敢再往前半步。

  亨特沒有發作,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魏今朝,目光停得久了些。

  方才那點從容和笑意還在,裡面已經多了幾分真正的審視。

  「魏教習。」亨特的語氣依舊沒有怒氣,但措辭語法變得更加犀利。

  「我知道,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但是鋼廠不是書院,不是你想怎麼實驗就實驗的地方。」

  「這裡的每一個東西都是有成本的有代價的。」

  「我作為總教習,有責任確保廠里的一切工作都走在正確的軌道上,所以,我不妨把話說明白一些...」

  他微微俯身,讓自己的壓迫感更加具體,仔細觀察魏今朝臉上的表情變化:

  「你是我手下的人,你所做的每一項工作都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

  「我未必需要知道你那微不足道的配方,但我必須確保你的做法不會耽誤工期,不會浪費材料。」

  「這是規矩,也是對廠里負責。」

  「明白了嗎?」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先扣帽子,再出手。

  亨特完全已經站在了領導的局面來壓制魏今朝了。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我不在乎你的想法,但我要確保你不會拖我的後腿。

  魏今朝聽得很認真,甚至在心裡對亨特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不是一個好惹的主。

  但這反而說明,亨特並沒有打算直接跟他撕破臉。

  不然直接找潘露或者劉麟祥撤了自己這個教習就是了。

  既然如此,魏今朝就更不需要退讓了。

  他看著亨特的眼睛,說道:

  「亨特先生說的有道理,不過我也想說明一件事。」

  「潘總辦既然給我了機會,那我就會對工作負責。」

  「至於該怎麼煉,我會自己判斷,自然不會拿廠子來開玩笑,更不會耽誤北洋水師的工期。」

  「但是我要糾正你一點。」

  亨特臉上露出疑惑,魏今朝繼續往下說:

  「我領的是江南製造局的俸祿,接的是潘大人的委任,就事論事的話,我是在為局裡辦事,不是在為某個人辦事。」

  話語落下,一直保持著英國紳士風度的亨特臉色也終於冷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魏今朝臉上停留了好幾息,內心已經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魯莽,自大和威廉有的一拼。。

  片刻後,亨特輕輕的笑了一聲,問道: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就能練出一爐合格的鋼?」

  「這是我來到中國這麼久聽到最好聽到一個笑話了。」

  「哈哈哈哈...」

  這裡的嘲諷意味已經拉滿了,尤其是威廉還跟著笑了起來,就更加讓人隔應。

  林子言原本呲著個大牙站在一旁看戲,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看向魏今朝。

  如果他需要幫助,自己肯定第一個上去幫忙。

  潘露則站在一旁,心生怒意,但礙於身份也只能硬生生的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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