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做賊心虛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他又想起自己一年俸祿只有四十二兩。
這麼一比，兩千兩好像又很誇張了。
不吃不喝，得干將近五十年。
嗯。
忽然又覺得不少了。
魏今朝輕輕咳了一聲，立刻換上一副知足感恩的表情。
「夠了，夠了。」
「潘大人，兩千兩夠用了。」
「多謝大人為下官費心。」
潘露見他沒有嫌少，神色倒是緩和不少。
他就怕魏今朝年輕氣盛，不知道銀子難來，開口閉口又要這個、又要那個。
如今見他還算明白事理，心裡那口氣稍稍順了些。
「同輝啊。」
潘露語氣也放緩了，帶著幾分語重心長。
「銀子的事，你心裡有數就好。」
「抽空去銀錢所，把這兩千兩的支領手續辦了，日後相關花銷，都從這筆銀子裡走。」
「不過你記住，買了什麼，用了多少，都得留下憑證。」
「帳目要清楚，票據要留好。」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實在不夠，你再來尋我，我再想辦法。」
「但你也要悠著些花。」
「這世道，銀子最是不經花。」
這話說得實在。
尤其是對於一個要試煉合金鋼的人來說，兩千兩看似不少，可真攤開來算，其實也禁不住幾下折騰。
魏今朝點頭應道：
「下官明白。」
他嘴上答得痛快，心裡已經開始飛快盤算起來。
兩千兩。
剛買鉻礦花了五百二十兩，還剩一千四百八十兩。
聽著還有不少。
但後面要花錢的地方太多。
耐火磚得讓李長貴重新弄一批，這要錢。
爐前工具也得換，現在廠里那些工具不少已經不太適合精細操作，這也要錢。
礦料的篩分，最好得弄一套更像樣的辦法，這還是要錢。
再加上煤、人工、試爐損耗、可能失敗的幾爐料……
這麼一算，一千四百八十兩也未必能剩下多少富裕。
魏今朝越算越覺得，這搞工業和燒紙錢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區別只在於，燒紙錢還能圖個心理安慰，煉鋼燒錢，搞不好最後只剩一爐廢渣。
他正琢磨著，腦子裡忽然又跳出另一個念頭。
對了。
回扣。
要是被老潘知道自己剛才在洋行拿了回扣，他會不會當場把自己給下了？
雖然嚴格說起來，那銀子是買辦主動給的，價格也沒抬，帳也明明白白，甚至林子言還拿了一半。
但這種事吧，放到明面上總歸不好聽。
尤其潘露這邊剛為了兩千兩經費跑斷腿，自己轉頭就從五百二十兩採購里分了好處。
這畫面稍微一想，就有點不適合傳播。
不過比起自己那點小錢，魏今朝更在意的是威廉和亨特。
自己才第一次去洋行，都能遇到這種「慣例」。
那威廉他們平日裡負責採買，能幹淨到哪裡去？
作為一個立志正直、偶爾靈活的青年，魏今朝覺得，還是得給老潘提個醒。
至少先探探口風。
他眼珠子轉了幾圈，瞟了一眼仍舊滿臉愁容的潘露，心裡莫名生出幾分心虛，隨後試探著問道：
「潘大人，下官多嘴問一句。」
「廠里採買東西走帳，可有什麼固定流程？」
「比如洋行那邊的報價，有沒有個標準可以參照？」
「我這邊以後做事，也好按規矩留記錄。」
他這話問得很平常，表面上就是想把流程弄明白，實際上卻是想試探一下：
洋行報價是不是統一的，採購是不是透明的，威廉那邊有沒有操作空間。
潘露聽了，倒沒覺得奇怪，反而點了點頭，直接答道：
「當然有章程。」
「採買什麼物件，都得先由廠里開單子，寫明規格、數量，再由銀錢所核定價格，然後向洋行詢價比價，最後還得經過我這裡簽字，才算能走帳。」
「這是局裡定下的規矩。」
「雖說不算盡善盡美，但至少有個依據，不至於讓底下的人胡來。」
魏今朝聽完，眉頭反倒輕輕一挑。
嗯？
那就奇怪了。
既然有這套流程，自己剛才在禮和洋行為什麼還能直接掛帳？
按理說，這種事不該有個過帳、批單、核價的環節嗎？
他臉上不自覺露出一絲疑惑。
潘露也看出來了，便順口解釋了一句：
「你這個，屬於我特別批准的，沒問題。」
「是我給你開的便門，你不用擔心。」
哦——
原來如此。
魏今朝這才恍然大悟。
這麼說，自己剛才那次掛帳，嚴格來說是潘露特批，不算走普通採購流程。
那問題就來了。
既然自己這邊是特批掛帳，明面上還有章程可查，那威廉他們平時又是怎麼吃回扣的？
是洋行報價時就做了手腳？
還是銀錢所核價本身就形同虛設？
或者說，某些進口貨本來就沒個固定價格，全靠洋人和買辦一張嘴？
甚至更壞一點，帳面上買的是一等貨，送來的卻是二等貨，中間差價再上下分潤？
魏今朝越想，越覺得這裡頭門道太多。
工業是技術活。
採購也是技術活。
而貪污，更是某些人鑽研得最深的技術活。
他想得有些入神，嘴角不自覺抽了抽，眼神也有些發飄。
潘露原本已經低下頭，重新看起案上的公文。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覺得屋裡不對勁。
怎麼還站著個人？
一抬頭，就見魏今朝還杵在原地，臉上那副表情十分精彩。
潘露眉頭一皺。
魏今朝雖然只來了兩天，但在他面前一直都還算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哪有像現在這樣站在屋裡發呆出神的時候？
再加上他剛剛特意問了採買走帳的流程。
這事就不對了。
潘露看著魏今朝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
難不成……
他在洋行里，見著什麼了？
「同輝啊。」
「你在這兒干杵著幹嘛？」
魏今朝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點頭。
「是，是，下官這就走。」
說著，他轉身便要離開。
但潘露又開口叫了他一聲：
「同輝啊。」
魏今朝腳步一頓，讓他心裡莫名一緊。
他轉過身來，儘量讓自己表情自然。
「潘大人，還有吩咐？」
潘露這下倒是沉默了幾息，就直直的打量的魏今朝。
片刻後，潘露緩緩開口：
「有些事兒，還是你自己說出來比較好。」
這麼一比，兩千兩好像又很誇張了。
不吃不喝，得干將近五十年。
嗯。
忽然又覺得不少了。
魏今朝輕輕咳了一聲，立刻換上一副知足感恩的表情。
「夠了，夠了。」
「潘大人，兩千兩夠用了。」
「多謝大人為下官費心。」
潘露見他沒有嫌少，神色倒是緩和不少。
他就怕魏今朝年輕氣盛，不知道銀子難來，開口閉口又要這個、又要那個。
如今見他還算明白事理，心裡那口氣稍稍順了些。
「同輝啊。」
潘露語氣也放緩了，帶著幾分語重心長。
「銀子的事，你心裡有數就好。」
「抽空去銀錢所，把這兩千兩的支領手續辦了，日後相關花銷，都從這筆銀子裡走。」
「不過你記住，買了什麼，用了多少，都得留下憑證。」
「帳目要清楚，票據要留好。」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若實在不夠，你再來尋我，我再想辦法。」
「但你也要悠著些花。」
「這世道，銀子最是不經花。」
這話說得實在。
尤其是對於一個要試煉合金鋼的人來說，兩千兩看似不少，可真攤開來算，其實也禁不住幾下折騰。
魏今朝點頭應道：
「下官明白。」
他嘴上答得痛快，心裡已經開始飛快盤算起來。
兩千兩。
剛買鉻礦花了五百二十兩，還剩一千四百八十兩。
聽著還有不少。
但後面要花錢的地方太多。
耐火磚得讓李長貴重新弄一批，這要錢。
爐前工具也得換，現在廠里那些工具不少已經不太適合精細操作，這也要錢。
礦料的篩分，最好得弄一套更像樣的辦法，這還是要錢。
再加上煤、人工、試爐損耗、可能失敗的幾爐料……
這麼一算，一千四百八十兩也未必能剩下多少富裕。
魏今朝越算越覺得，這搞工業和燒紙錢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區別只在於，燒紙錢還能圖個心理安慰，煉鋼燒錢，搞不好最後只剩一爐廢渣。
他正琢磨著，腦子裡忽然又跳出另一個念頭。
對了。
回扣。
要是被老潘知道自己剛才在洋行拿了回扣，他會不會當場把自己給下了？
雖然嚴格說起來，那銀子是買辦主動給的，價格也沒抬，帳也明明白白，甚至林子言還拿了一半。
但這種事吧，放到明面上總歸不好聽。
尤其潘露這邊剛為了兩千兩經費跑斷腿，自己轉頭就從五百二十兩採購里分了好處。
這畫面稍微一想，就有點不適合傳播。
不過比起自己那點小錢，魏今朝更在意的是威廉和亨特。
自己才第一次去洋行，都能遇到這種「慣例」。
那威廉他們平日裡負責採買，能幹淨到哪裡去？
作為一個立志正直、偶爾靈活的青年，魏今朝覺得，還是得給老潘提個醒。
至少先探探口風。
他眼珠子轉了幾圈，瞟了一眼仍舊滿臉愁容的潘露，心裡莫名生出幾分心虛，隨後試探著問道：
「潘大人，下官多嘴問一句。」
「廠里採買東西走帳，可有什麼固定流程？」
「比如洋行那邊的報價，有沒有個標準可以參照？」
「我這邊以後做事，也好按規矩留記錄。」
他這話問得很平常，表面上就是想把流程弄明白，實際上卻是想試探一下：
洋行報價是不是統一的，採購是不是透明的，威廉那邊有沒有操作空間。
潘露聽了，倒沒覺得奇怪，反而點了點頭，直接答道：
「當然有章程。」
「採買什麼物件，都得先由廠里開單子，寫明規格、數量，再由銀錢所核定價格，然後向洋行詢價比價，最後還得經過我這裡簽字，才算能走帳。」
「這是局裡定下的規矩。」
「雖說不算盡善盡美，但至少有個依據，不至於讓底下的人胡來。」
魏今朝聽完，眉頭反倒輕輕一挑。
嗯？
那就奇怪了。
既然有這套流程，自己剛才在禮和洋行為什麼還能直接掛帳？
按理說，這種事不該有個過帳、批單、核價的環節嗎？
他臉上不自覺露出一絲疑惑。
潘露也看出來了，便順口解釋了一句：
「你這個，屬於我特別批准的，沒問題。」
「是我給你開的便門，你不用擔心。」
哦——
原來如此。
魏今朝這才恍然大悟。
這麼說，自己剛才那次掛帳，嚴格來說是潘露特批，不算走普通採購流程。
那問題就來了。
既然自己這邊是特批掛帳，明面上還有章程可查，那威廉他們平時又是怎麼吃回扣的？
是洋行報價時就做了手腳？
還是銀錢所核價本身就形同虛設？
或者說，某些進口貨本來就沒個固定價格，全靠洋人和買辦一張嘴？
甚至更壞一點，帳面上買的是一等貨，送來的卻是二等貨，中間差價再上下分潤？
魏今朝越想，越覺得這裡頭門道太多。
工業是技術活。
採購也是技術活。
而貪污，更是某些人鑽研得最深的技術活。
他想得有些入神，嘴角不自覺抽了抽，眼神也有些發飄。
潘露原本已經低下頭，重新看起案上的公文。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覺得屋裡不對勁。
怎麼還站著個人？
一抬頭，就見魏今朝還杵在原地，臉上那副表情十分精彩。
潘露眉頭一皺。
魏今朝雖然只來了兩天，但在他面前一直都還算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哪有像現在這樣站在屋裡發呆出神的時候？
再加上他剛剛特意問了採買走帳的流程。
這事就不對了。
潘露看著魏今朝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
難不成……
他在洋行里，見著什麼了？
「同輝啊。」
「你在這兒干杵著幹嘛？」
魏今朝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點頭。
「是，是，下官這就走。」
說著，他轉身便要離開。
但潘露又開口叫了他一聲：
「同輝啊。」
魏今朝腳步一頓，讓他心裡莫名一緊。
他轉過身來，儘量讓自己表情自然。
「潘大人，還有吩咐？」
潘露這下倒是沉默了幾息，就直直的打量的魏今朝。
片刻後，潘露緩緩開口：
「有些事兒，還是你自己說出來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