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解元見解元
豫章省那高個子聽了，臉上一紅，但沒反駁。
林硯秋說話的時候把原句引了出來，確實跟他說的一字不差。
孫文遠聽了，嘴角微微揚起：「那林解元的意思是：我們淮南府答對了？「
林硯秋搖了搖頭：「諸位答的'投我以桃，報我之李'，報的是'我之李'。原句里是'報我以李'，是'以'字，不是'之'字。所以也不對。「
孫文遠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隨即拱手道：「林解元果然博學。不過......「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片，攤開在手心，「在下這裡有《韓詩外傳》的抄本，卷九中引《抑》篇，明明白白寫著'投我以桃，報我之李'。這可不是我編的。「
林硯秋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是一行小字抄錄的段落，字跡工整，末尾還蓋了一個私章。
他點了點頭：「孫兄說的是。《韓詩外傳》里確實有過這一句，但那是漢代韓嬰的引用：韓嬰自己引《詩經》的時候偶爾會改動字句，以符合他講詩時的上下語境。這是《韓詩》的特點，不是原文。「
他又看向掌柜手上那張答案紙：「不過按照掌柜的謎底來說。
掌柜的給的答案既然寫了'報我以李'，那就說明出題人用的是通行版本。
諸位既然參加燈謎，就該以出題人為準。若人人都拿出各家的抄本來爭，那這一盞燈怕是要爭到天亮。「
孫文遠張了張嘴，一時沒有接上話。
旁邊一個淮南府學子不甘心地道：「那《毛詩》呢？《毛詩》傳下來也不止一個版本。「
「《毛詩》的通行本也是'報我以李'。「
林硯秋道，「孔穎達的《毛詩正義》里專門注過這一句，沒有異文。至於《韓詩》的寫法，那是韓嬰自己的引法，不算是《詩經》原文。「
這話說完，圍觀的人群里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一個穿灰衫的老學究捻著鬍鬚點了點頭：「這個後生說得在理。韓詩是今文經，跟毛詩魯詩都有出入，不能拿韓詩的引句來當原文算。「
另一個年輕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林解元連《毛詩正義》都記得這麼清楚？「
淮南府那邊幾個學子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孫文遠還要爭辯。
這時，人群中又擠進來一個人。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半舊的靛藍色長衫，面容端正，眉目間帶著一股讀書人常有的書卷氣，但眼神里又有幾分跟旁人不太一樣的。
他擠到人群中央的時候，淮南府的學子們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紛紛拱手：「陸解元。「
林硯秋心頭一動。
解元？
淮南省的解元也來了？
那人朝孫文遠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最後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拱了拱手：「在下淮南府陸文昭，今科解元。閣下是？「
「豫章府林硯秋。「
陸文昭眼睛亮了一下：「林硯秋？詩狂？「
林硯秋點頭：「正是在下。「
陸文昭立刻又加了一禮，姿勢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久仰久仰。林兄那首《行路難》，我抄了好幾遍。還有那首《徽縣別子瑜》極妙。「
方子瑜原本站在後邊，聽到這句話，不動聲色的悄摸上前了一步，挺了挺胸。
徐長年也緊跟上，邁了一大步，領先方子瑜半個身位。
陸文昭說完轉頭看向孫文遠，「怎麼回事？「
孫文遠把經過簡短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陸解元，林解元方才說《韓詩》的引句不能算《詩經》原文，您看......「
陸文昭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彎下腰仔細看了看掌柜手裡那張答案紙，又問了掌柜一遍謎面，然後直起身，手指在掌心點了兩下，像是在心裡默默地驗了一遍。
然後他看向林硯秋，目光里有股子認真勁兒：「林兄，你說《韓詩》里那句'報我之李'是韓嬰自己的引法，不是原文。
那你怎麼確定《毛詩》的原文就是'報我以李'？孔穎達的《毛詩正義》固然是權威，但孔穎達距《詩經》的時代也有很多年了，他的記載就一定準確嗎？「
這話問得刁，但語氣一點也不刁，是那種真心求教的口吻，仿佛他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林硯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這位陸解元，是個書痴。
他問這話不是因為要駁倒自己，而是他真的想弄清楚這件事。
林硯秋想了想，道：
「陸兄問得好。孔穎達距《詩經》確實遠了，但他編《毛詩正義》的時候，手邊存了十幾個版本的《毛詩》抄本，他比對的不是一兩個版本，而是多個系統的版本。他最終定下'報我以李'，是因為多數版本都是這麼寫的。
《韓詩》是今文經，它的文本在流傳過程中受過漢人註疏習慣的影響，引《詩》時改動字句是常見的事。我手上有一本《詩經》的輯佚考異，裡面專門列了《韓詩》與《毛詩》的異文對比表格。僅就'投我以桃，報我以李'這句，七種不同來源的版本中有五種作'報我以李'，一種作'報我之李'，還有一種......「。
陸文昭聽完，眼睛亮得有些過分了：「《詩經》的輯佚考異？什麼本子？我從未聽說過。「
林硯秋暗叫一聲不好，他方才說得順嘴，把後世查過的資料名給禿嚕出來了。
他連忙補救：「是一部……私人編撰的考異錄，我在一位隱士高人那裡翻閱過，不曾刊印，市面上買不到。「
「隱士高人？「陸文昭追問，「哪位隱士？住在何處？「
他說完後，才發掘自己語氣急迫了些，有些咄咄逼人，然後立馬又給林硯秋道歉。
「林兄請勿見怪，我語氣急切了些？但是我沒有惡意，能否告知一二？」說完，還拱手表示歉意。
這把林硯秋整的哭笑不得。
沒想到這人，還真是個書痴。
對於這學問的鑽研，林硯秋比他差太遠了。
不過林硯秋也沒辦法說，他不可能說，自己是用英特奈特查到的吧？
林硯秋心說這人怎麼跟狗皮膏藥似的，黏上就揭不下來。
林硯秋說話的時候把原句引了出來，確實跟他說的一字不差。
孫文遠聽了，嘴角微微揚起：「那林解元的意思是：我們淮南府答對了？「
林硯秋搖了搖頭：「諸位答的'投我以桃，報我之李'，報的是'我之李'。原句里是'報我以李'，是'以'字，不是'之'字。所以也不對。「
孫文遠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隨即拱手道：「林解元果然博學。不過......「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片，攤開在手心，「在下這裡有《韓詩外傳》的抄本，卷九中引《抑》篇，明明白白寫著'投我以桃，報我之李'。這可不是我編的。「
林硯秋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是一行小字抄錄的段落，字跡工整，末尾還蓋了一個私章。
他點了點頭：「孫兄說的是。《韓詩外傳》里確實有過這一句，但那是漢代韓嬰的引用：韓嬰自己引《詩經》的時候偶爾會改動字句，以符合他講詩時的上下語境。這是《韓詩》的特點，不是原文。「
他又看向掌柜手上那張答案紙：「不過按照掌柜的謎底來說。
掌柜的給的答案既然寫了'報我以李'，那就說明出題人用的是通行版本。
諸位既然參加燈謎，就該以出題人為準。若人人都拿出各家的抄本來爭，那這一盞燈怕是要爭到天亮。「
孫文遠張了張嘴，一時沒有接上話。
旁邊一個淮南府學子不甘心地道：「那《毛詩》呢？《毛詩》傳下來也不止一個版本。「
「《毛詩》的通行本也是'報我以李'。「
林硯秋道，「孔穎達的《毛詩正義》里專門注過這一句，沒有異文。至於《韓詩》的寫法，那是韓嬰自己的引法，不算是《詩經》原文。「
這話說完，圍觀的人群里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一個穿灰衫的老學究捻著鬍鬚點了點頭：「這個後生說得在理。韓詩是今文經，跟毛詩魯詩都有出入，不能拿韓詩的引句來當原文算。「
另一個年輕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林解元連《毛詩正義》都記得這麼清楚？「
淮南府那邊幾個學子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但孫文遠還要爭辯。
這時，人群中又擠進來一個人。
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半舊的靛藍色長衫，面容端正，眉目間帶著一股讀書人常有的書卷氣，但眼神里又有幾分跟旁人不太一樣的。
他擠到人群中央的時候，淮南府的學子們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紛紛拱手：「陸解元。「
林硯秋心頭一動。
解元？
淮南省的解元也來了？
那人朝孫文遠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最後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拱了拱手：「在下淮南府陸文昭，今科解元。閣下是？「
「豫章府林硯秋。「
陸文昭眼睛亮了一下：「林硯秋？詩狂？「
林硯秋點頭：「正是在下。「
陸文昭立刻又加了一禮，姿勢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久仰久仰。林兄那首《行路難》，我抄了好幾遍。還有那首《徽縣別子瑜》極妙。「
方子瑜原本站在後邊，聽到這句話，不動聲色的悄摸上前了一步，挺了挺胸。
徐長年也緊跟上，邁了一大步，領先方子瑜半個身位。
陸文昭說完轉頭看向孫文遠，「怎麼回事？「
孫文遠把經過簡短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陸解元，林解元方才說《韓詩》的引句不能算《詩經》原文，您看......「
陸文昭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彎下腰仔細看了看掌柜手裡那張答案紙，又問了掌柜一遍謎面，然後直起身，手指在掌心點了兩下，像是在心裡默默地驗了一遍。
然後他看向林硯秋，目光里有股子認真勁兒：「林兄，你說《韓詩》里那句'報我之李'是韓嬰自己的引法，不是原文。
那你怎麼確定《毛詩》的原文就是'報我以李'？孔穎達的《毛詩正義》固然是權威，但孔穎達距《詩經》的時代也有很多年了，他的記載就一定準確嗎？「
這話問得刁，但語氣一點也不刁，是那種真心求教的口吻，仿佛他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林硯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這位陸解元，是個書痴。
他問這話不是因為要駁倒自己，而是他真的想弄清楚這件事。
林硯秋想了想，道：
「陸兄問得好。孔穎達距《詩經》確實遠了，但他編《毛詩正義》的時候，手邊存了十幾個版本的《毛詩》抄本，他比對的不是一兩個版本，而是多個系統的版本。他最終定下'報我以李'，是因為多數版本都是這麼寫的。
《韓詩》是今文經，它的文本在流傳過程中受過漢人註疏習慣的影響，引《詩》時改動字句是常見的事。我手上有一本《詩經》的輯佚考異，裡面專門列了《韓詩》與《毛詩》的異文對比表格。僅就'投我以桃，報我以李'這句，七種不同來源的版本中有五種作'報我以李'，一種作'報我之李'，還有一種......「。
陸文昭聽完，眼睛亮得有些過分了：「《詩經》的輯佚考異？什麼本子？我從未聽說過。「
林硯秋暗叫一聲不好，他方才說得順嘴，把後世查過的資料名給禿嚕出來了。
他連忙補救：「是一部……私人編撰的考異錄，我在一位隱士高人那裡翻閱過，不曾刊印，市面上買不到。「
「隱士高人？「陸文昭追問，「哪位隱士？住在何處？「
他說完後，才發掘自己語氣急迫了些，有些咄咄逼人，然後立馬又給林硯秋道歉。
「林兄請勿見怪，我語氣急切了些？但是我沒有惡意，能否告知一二？」說完，還拱手表示歉意。
這把林硯秋整的哭笑不得。
沒想到這人，還真是個書痴。
對於這學問的鑽研，林硯秋比他差太遠了。
不過林硯秋也沒辦法說，他不可能說，自己是用英特奈特查到的吧？
林硯秋心說這人怎麼跟狗皮膏藥似的，黏上就揭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