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深深一鞠
王健跟在後頭，一路沒說話，一直送到了院門口才停下來。
大門外的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豆腐的擔子晃晃悠悠過去，遠處有人趕著驢車吆喝。
趙家寶在門口站住了腳。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王健。
王健這人比他大七八歲，平時嘻哈哈的，跟誰都能混到一塊兒去。
但這會兒他的臉上也帶著點不一樣的東西——說不上是緊張還是什麼，就是跟平常不太一樣。
趙家寶看著他，忽然彎下了腰。
九十度。
深的一鞠躬。
王健愣了，趕緊伸手去拉他胳膊：「你這幹什麼！起來起來——」
趙家寶直起腰來，聲音不高：「王健連長，謝謝你。」
王健的手停在半空中，張了張嘴。
「我知道是你。」趙家寶直地看著他，「寫信的事——是你牽的線。沒有你那封信，韓……我父親找不到這裡來。」
王健的嘴唇動了兩下，半天才冒出一句話來：「我就是覺著……你跟他長得實在太像了。」
趙家寶點頭。
「那陣子上頭髮了協查函，附了張老照片。」
王健撓了撓後腦勺，表情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拿到照片一看——好傢夥，這不是家寶嗎？年輕三十歲就是你啊。我猶豫了好久，怕弄錯了給人添亂，後來還是硬著頭皮寫了封信上去。」
「你做對了。」
王健咧了咧嘴，眉頭卻沒完全舒展開來：「找了二十多年啊……首長這些年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趙家寶沒再多說什麼。有些事，說太多反而輕了。
王健被他那一鞠躬弄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連擺手：「別，這算什麼事，舉手之勞——」
「連長。」趙家寶直起腰來，沒接他的客套話，語氣忽然換了個調子。
王健愣了一下。
趙家寶往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跟誰說。」
王健下意識往院子裡瞥了一眼，確認門口那倆小兵離得夠遠，才偏過頭來：「什麼事？」
趙家寶沒有馬上開口。
他把左右都掃了一遍，街面上人來人往的，賣豆腐的擔子剛過去，後頭又跟了個拉板車的老漢。
「換個地方說。」
王健的表情繃了起來。
他跟趙家寶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人平時什麼德性他清楚——能讓趙家寶主動壓聲的事，絕不是小事。
兩個人繞到了院子側面的一條窄巷裡。巷子兩邊是磚牆，頭頂有棵歪脖子槐樹遮著，清淨。
趙家寶靠著牆，兩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王健。
「後山的事。」
王健皺眉：「後山？哪個後山？」
「萬山村往北走六七里地，過了那片松林子再翻一道梁——那片山我從小往裡跑，每條路都熟。」
「然後呢？」
趙家寶的嗓子又壓低了一截：「半個月前我進山打獵，在一處山坳里發現了腳印。」
「腳印有什麼稀奇的？」
「不是普通的腳印。」
趙家寶豎起一根手指：
「是訓練留下來的——間距均勻、步幅規整，走的不是山路的路線，是來回折返跑的痕跡。那片山坳平時沒人去，離最近的村子都有十多里地。」
王健的表情變了。
「還有。」趙家寶接著往下講，「那腳印旁邊的石縫裡，我翻到了幾個空罐頭盒子。」
「罐頭盒子？」
「鐵皮的，上面的字我不認識——不是中文。」
王健的喉嚨里咽了一口唾沫：「什麼字？」
「我拿回去讓人看了——俄文。」
「嘶——」王健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牆上。
趙家寶看著他的反應，沒催他。
王健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俄文罐頭、規律腳印、深山老林——這幾樣東西湊在一塊兒，指向的東西太明顯了。
「你是說……」王健的聲音都在抖，「敵特？」
「我不敢斷定。」
趙家寶搖了一下頭：「但那些腳印不是一天兩天踩出來的。我後來又去看了兩回，地面上的痕跡越來越多——有人在那片山坳里反覆活動。」
王健抹了把臉，來回走了兩步。
「家寶，這事不對。」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你為什麼不早說？」
「跟誰說？」趙家寶反問，「村里誰管得了這事？鎮上公安？我一個農民跑過去說後山有敵特——人家當我腦子有病。」
王健張了張嘴，竟然接不上話。
確實。
這年頭基層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報上去十有八九被當放屁處理。
往上遞個消息，層轉手，等上面的人來查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你今天跟我說。」王健盯著趙家寶的臉。
「你是民兵連長，又跟我父親有聯繫。」趙家寶把話挑明了，「這事我自己扛不住，但我也不想乾等著。」
王健的臉色在陰影里變了好幾變。他嘴裡嘶抽著氣，腦門上滲出了細汗。
「家寶，你聽我一句。」
王健湊過來，壓得更低了:「這種事——往後別再去那片山了。萬一讓人發現了，人家滅口都不帶猶豫的。」
趙家寶沒應聲。
「我是說認真的。」王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現在什麼身份？韓首長的兒子！你要是出了事——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
「正因為是韓振山的兒子，這事我才不能裝沒看見。」
王健被噎住了。
趙家寶把後背從牆上撐起來，站直了身子：
「連長，我跟你講實話。那片山我從小鑽到大，哪條溝岔通哪裡、哪塊石頭後頭能藏人——我比誰都清楚。你要是上報這事，上面派人來查，沒有一個熟悉地形的人帶路，進去跟瞎子一樣。」
王健的嘴唇抿緊了。
「而且——」
趙家寶頓了一下：
「我不確定對方只有一個人。如果是一個據點，動作大了反而打草驚蛇。你們需要一個能悄沒聲摸進去的人。」
「那也不該是你！」王健急了，「你——」
「連長。」
趙家寶打斷了他：「我爹是軍人。他在西北軍區守了多少年國境線，我不能連自己家門口的事都縮著頭不管。」
這句話砸下來，王健啞了。
大門外的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豆腐的擔子晃晃悠悠過去，遠處有人趕著驢車吆喝。
趙家寶在門口站住了腳。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王健。
王健這人比他大七八歲，平時嘻哈哈的，跟誰都能混到一塊兒去。
但這會兒他的臉上也帶著點不一樣的東西——說不上是緊張還是什麼，就是跟平常不太一樣。
趙家寶看著他，忽然彎下了腰。
九十度。
深的一鞠躬。
王健愣了，趕緊伸手去拉他胳膊：「你這幹什麼！起來起來——」
趙家寶直起腰來，聲音不高：「王健連長，謝謝你。」
王健的手停在半空中，張了張嘴。
「我知道是你。」趙家寶直地看著他，「寫信的事——是你牽的線。沒有你那封信，韓……我父親找不到這裡來。」
王健的嘴唇動了兩下，半天才冒出一句話來：「我就是覺著……你跟他長得實在太像了。」
趙家寶點頭。
「那陣子上頭髮了協查函，附了張老照片。」
王健撓了撓後腦勺，表情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拿到照片一看——好傢夥，這不是家寶嗎？年輕三十歲就是你啊。我猶豫了好久，怕弄錯了給人添亂，後來還是硬著頭皮寫了封信上去。」
「你做對了。」
王健咧了咧嘴，眉頭卻沒完全舒展開來：「找了二十多年啊……首長這些年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趙家寶沒再多說什麼。有些事，說太多反而輕了。
王健被他那一鞠躬弄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連擺手：「別，這算什麼事，舉手之勞——」
「連長。」趙家寶直起腰來，沒接他的客套話，語氣忽然換了個調子。
王健愣了一下。
趙家寶往前走了半步，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該跟誰說。」
王健下意識往院子裡瞥了一眼，確認門口那倆小兵離得夠遠，才偏過頭來：「什麼事？」
趙家寶沒有馬上開口。
他把左右都掃了一遍，街面上人來人往的，賣豆腐的擔子剛過去，後頭又跟了個拉板車的老漢。
「換個地方說。」
王健的表情繃了起來。
他跟趙家寶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人平時什麼德性他清楚——能讓趙家寶主動壓聲的事，絕不是小事。
兩個人繞到了院子側面的一條窄巷裡。巷子兩邊是磚牆，頭頂有棵歪脖子槐樹遮著，清淨。
趙家寶靠著牆，兩手插在褲兜里，看著王健。
「後山的事。」
王健皺眉：「後山？哪個後山？」
「萬山村往北走六七里地，過了那片松林子再翻一道梁——那片山我從小往裡跑，每條路都熟。」
「然後呢？」
趙家寶的嗓子又壓低了一截：「半個月前我進山打獵，在一處山坳里發現了腳印。」
「腳印有什麼稀奇的？」
「不是普通的腳印。」
趙家寶豎起一根手指：
「是訓練留下來的——間距均勻、步幅規整，走的不是山路的路線，是來回折返跑的痕跡。那片山坳平時沒人去，離最近的村子都有十多里地。」
王健的表情變了。
「還有。」趙家寶接著往下講，「那腳印旁邊的石縫裡，我翻到了幾個空罐頭盒子。」
「罐頭盒子？」
「鐵皮的，上面的字我不認識——不是中文。」
王健的喉嚨里咽了一口唾沫：「什麼字？」
「我拿回去讓人看了——俄文。」
「嘶——」王健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牆上。
趙家寶看著他的反應，沒催他。
王健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俄文罐頭、規律腳印、深山老林——這幾樣東西湊在一塊兒，指向的東西太明顯了。
「你是說……」王健的聲音都在抖，「敵特？」
「我不敢斷定。」
趙家寶搖了一下頭：「但那些腳印不是一天兩天踩出來的。我後來又去看了兩回，地面上的痕跡越來越多——有人在那片山坳里反覆活動。」
王健抹了把臉，來回走了兩步。
「家寶，這事不對。」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你為什麼不早說？」
「跟誰說？」趙家寶反問，「村里誰管得了這事？鎮上公安？我一個農民跑過去說後山有敵特——人家當我腦子有病。」
王健張了張嘴，竟然接不上話。
確實。
這年頭基層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這種事報上去十有八九被當放屁處理。
往上遞個消息，層轉手，等上面的人來查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你今天跟我說。」王健盯著趙家寶的臉。
「你是民兵連長，又跟我父親有聯繫。」趙家寶把話挑明了，「這事我自己扛不住，但我也不想乾等著。」
王健的臉色在陰影里變了好幾變。他嘴裡嘶抽著氣，腦門上滲出了細汗。
「家寶，你聽我一句。」
王健湊過來，壓得更低了:「這種事——往後別再去那片山了。萬一讓人發現了，人家滅口都不帶猶豫的。」
趙家寶沒應聲。
「我是說認真的。」王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現在什麼身份？韓首長的兒子！你要是出了事——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
「正因為是韓振山的兒子，這事我才不能裝沒看見。」
王健被噎住了。
趙家寶把後背從牆上撐起來，站直了身子：
「連長，我跟你講實話。那片山我從小鑽到大，哪條溝岔通哪裡、哪塊石頭後頭能藏人——我比誰都清楚。你要是上報這事，上面派人來查，沒有一個熟悉地形的人帶路，進去跟瞎子一樣。」
王健的嘴唇抿緊了。
「而且——」
趙家寶頓了一下：
「我不確定對方只有一個人。如果是一個據點，動作大了反而打草驚蛇。你們需要一個能悄沒聲摸進去的人。」
「那也不該是你！」王健急了，「你——」
「連長。」
趙家寶打斷了他：「我爹是軍人。他在西北軍區守了多少年國境線，我不能連自己家門口的事都縮著頭不管。」
這句話砸下來，王健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