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靜候歸舟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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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瓛走後,朱十八在密室里又坐了一會兒。

  桌面上的油紙已經卷好收回了暗格,但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將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大明海疆圖上。

  圖上從廣東往南延伸出去的水域畫著稀疏的島嶼標記,呂宋那邊還是一片空白。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艾克斯那傢伙謹慎得很,這一點朱十八不得不承認。

  他選了一個隔著千山萬水的位置,用弗朗機人的船隊當馬前卒,自己躲在後面發號施令。

  就算廣東沿海的探子抓了那些船,順著線往上摸,也摸不到艾克斯本人的衣角。

  他要的不過是大明的軍事情報,他未必急著動手,他只是在看,在等。

  等大明露出破綻,或者等他自己準備好的那一天。

  朱十八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面,抬手碰了碰那片空白海疆的邊沿。

  艾克斯的謹慎有他的道理,但朱十八心裡清楚,他謹慎,大明更不該掉以輕心。

  現在的大明確實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要人有人、要武器有武器。

  轉輪步槍的量產在即,寶船即將下水,無線電報的網正在鋪開,鐵軌在大地上越伸越遠。

  放眼周邊,小日子已經被平定了,韃靼瓦剌也成了歷史,北方和東邊的威脅都清理乾淨了。

  大明現在確實是猛虎盤踞,誰要是真有膽子來碰一碰,朱十八也佩服他們的勇氣。

  可朱十八從來不覺得強大就可以放鬆警惕。

  他見過太多在最強的時候翻了船的人和事,驕傲和懈怠往往比刀子殺得更快。

  更何況艾克斯那傢伙藏在暗處,在呂宋說不定已經有了一隻腳踩了進去。

  他在暗處摸大明的情報,大明的探子卻摸不到他。

  這種不對稱的局勢,越是大意就越容易出事。

  「不過老子可不會掉以輕心。」朱十八自言自語了一句,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

  大明現在造的是船、燒的是煤、架的是鐵塔、鋪的是鐵軌,跟那些藏在呂宋小島上的老鼠壓根不在一個層面上玩。

  他艾克斯再能藏,能藏過無線電波?等鐵塔架起來,等無線電報通了,等船隊出海把那片空白海疆都填上標記,他藏得再深也躲不過從天而降的電波。

  朱十八把海疆圖的帘子拉上,轉身出了密室。

  鎖好暗門之後,他從工研院後門繞出來,走回主路上時正好碰見王虎從冶鐵部那邊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邊走邊喝。

  「郡王,您剛才去哪了?臣找了您一圈沒找著。」王虎湊過來。

  「有點事,進密室待了會兒。」朱十八沒有多說,「發電機那邊怎麼樣了?」

  王虎笑道:「磁片磨完了大半,轉子鐵芯的車床加工今天下午能結束。定子外殼的翻砂明天澆鑄,等外殼冷卻打磨完了就能開始試裝。臣跟沈括算了算時間,再有個七八天就能出樣機了。」

  朱十八點點頭。

  七八天,跟蔣瓛來回廣東的時間差不多錯開了。

  等發電機亮起來的時候,蔣瓛應該也把那十三個活口押到半路了。

  他走在陽光底下,心裡的焦灼被這些按部就班的進度壓下去了一些。

  急沒有用,該來的會來,該造的在造,該等的就得等。

  接下來的日子裡,朱十八把心思收回到工研院的日常事務上。

  每天一早到工研院先去看發電機的裝配進度,中午去食堂吃飯時跟沈括聊幾句轉子的繞線細節,下午去燈泡小組那邊轉一圈,看看複製燈泡的良品率有沒有提升。

  傍晚回到府里,吃完飯在書房坐一會兒翻翻格致院送來的無線電報階段性報告,再跟徐妙清藍沁怡說幾句話逗逗孩子,一天就過去了。

  燈泡小組的進展最快。

  王虎從冶鐵部和鎧甲坊抽出來的那幾個人,頭三天磕磕絆絆,廢了七八個玻璃泡才做出一顆能亮的燈。

  第四天開始熟練了,抽真空的時候知道怎麼控制活塞的節奏了,封口的時候蠟泥換成了耐熱膠泥,密封性比朱十八的第一版好了一截。

  到第六天的時候,他們已經能穩定地每天做出三顆合格的燈泡,竹絲碳化的均勻度也控制得更精準了。


  朱十八去看過一次他們的操作流程。

  四個學徒圍著一張長桌,分工明確,一個負責碳化竹絲,一個負責吹制玻璃殼,一個操作真空泵抽氣,一個負責封口和質檢。

  從竹絲入盒到燈泡完工,整個流程走下來不到半個時辰。

  王虎站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轉頭對朱十八說:「郡王,按這個速度,等發電機的樣機出來的時候,咱們手頭能攢夠二十顆以上的燈泡。」

  朱十八彎腰從桌上拿起一顆剛封好口的燈泡,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看,球壁通透,竹絲筆直居中,封口處的膠泥光滑均勻。

  他輕輕放下,心裡默默算了筆帳。

  二十顆燈泡,足夠把工研院幾間主要車間和走廊都裝上了。

  至於府上和宮裡,等發電機穩定運行之後再慢慢安排。

  發電機那邊也在穩步推進,沈括這些天幾乎長在了裝配車間裡,早上第一個到,晚上最後一個走。

  朱十八偶爾路過時看見他蹲在轉子旁邊,拿著遊標卡尺一寸一寸地量鐵芯和定子內壁之間的間隙,量完了在本子上記一筆,再量下一處。

  王虎跟朱十八說,這小子三天之內把氣隙的測量精度從兩分提升到了一毫以內,現在已經能憑手感判斷間隙合不合格了。

  「年輕人就是精力好。」朱十八那天聽王虎說完之後笑了笑。

  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沈括的背影,那小子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灰短褐,袖子卷到肘彎以上,正跟兩個格致院來的學生比劃著名什麼,手裡拿著那塊磁片翻來覆去地講解。

  朱十八沒有進去打擾他,他轉身沿著走廊往工研院大門方向走去。

  蔣瓛那邊雖然還沒有消息傳回來,但他在心裡估摸著路程和時間。

  從廣東沿海的密所出發,走官道北上,就算押著十三個人走得慢一些,一個月左右也該到應天了。

  這條路他從前跟著信使走過幾趟,驛站的間距、路況的好壞、沿途可用的補給點,他都大致有數。

  蔣瓛幹這行幹了這麼久,又是帶著錦衣衛的人沿途護送,路上就算遇到點什麼意外也能應付。

  唯一讓他有點惦記的是這一來一回的時間太長。

  來回光是趕路就要耗掉將近一個月,如果在火車上用蒸汽機車押送的話,廣東到應天頂多十來天的事。

  可惜現在南邊的鐵軌還沒鋪到廣東,即便鋪過去了,押送犯人這種事也得先有配套的車廂和押送規程才能用。

  這些都得等南線鐵軌通了以後再說,眼下只能靠馬和腿。

  但朱十八心裡也清楚,一個月的時間不算太長。

  大明這麼些年從刀耕火種走到今天,哪一件事不是一步一步熬過來的。

  燈泡是一顆一顆吹出來的,鐵塔是一寸一寸架起來的,無線電報的通信距離是一里一里拉出來的。

  蔣瓛帶著人走一個月,他在應天這邊把發電機組裝好、燈泡備齊、鐵塔架穩,等那十三個活口到了,這邊能用的牌也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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