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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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站樓內,燈光璀璨地板水滑。

  狄靈焰跟著陸燃值機,蹦蹦跳跳,像是一隻雀躍的小白兔。

  顧盼生姿,看什麼都新鮮。

  「今天你興奮過頭啊。」

  過完安檢後,陸燃按住小狄轉個不停的腦袋瓜。

  「和你出來玩太開心了嘛~」狄靈焰看著竹葉形的鋼骨架,眼瞳閃耀,「兩份喜悅疊加在一起,好夢幻,像做夢一樣。」

  「你聽到那首詩,想起姐姐了?」

  趁著她開心,陸燃溫聲問。

  「昂……」狄靈焰噘起紅紅的小嘴,「有一點點吧。」

  「咱們文學社裡,你看起來跟文學最不沾邊,卻是最多愁善感的那個誒。」陸燃笑著說。

  「哪有!」狄靈焰瞬間炸毛,「我每天都看小說的好嗎!哼……我是文藝少女啦。」

  末了,她嘆了口氣。

  「只是,你那句詩,剛好讓我觸景生情了……

  「很不可思議吧?是那麼的貼合,好像我是為你這首詩而誕生的一樣,唔,說反了,你是為了我才寫出這首詩來的。

  「可其實,你的原意,應該不是我理解的那樣,對麼。」

  陸燃頷首。

  李商隱的這首贈荷花是寫給妻子王氏的,以花葉暗喻二人身份尊卑懸殊,卻獨贊蓮花荷葉各有風姿,天真不渝。

  但詩歌妙也妙在此。

  一百個人有一百種心境,一千般情緒。

  鑒詩,實則鑒心。

  「贈靈焰,嘿嘿嘿~」她偷笑起來。

  「不管怎樣,這首詩是我的了……」

  陸燃撥回正題:「所以,你覺得有一個優秀的姐姐,壓力很大?」

  「嗯。」狄靈焰悶悶地說,「我真是要瘋了!」

  「有……這麼嚴重?」

  「當然,做什麼都活在別人的陰影下,我寧肯去死。」

  狄靈焰神色倔強,又滿心歡喜地望著他,眼角眉梢全情全意,「不過現在不在乎她啦,我有文學社的大家,有田徑,還有你……」

  陸燃心猛地一跳。

  狄靈焰幽幽靠過來,枕著他的肩,「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好好笑,真是不自量力,但後來我想,你並沒有做失掉自尊的事,喜歡一個人有錯麼?

  「因為你一直厚臉皮在一霜面前晃,我就慢慢開始注意你了,雖然這個男生學習一般,但穿著乾淨,長得不錯,踢球也是最不惜力的那個……

  「最痴迷的那段時期,我看你穿帆布鞋,我就換成帆布鞋,你用的哪本教輔,我就去買那套教輔。訓練很苦很累,每當我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到你,連你都敢追一霜,我又有什麼可畏懼的呢?」

  陸燃:……

  沒想到自己還能當勵志素材用?

  狄靈焰說著有些難為情地扭了扭身子。

  「你加入文學社我好開心,雖然我總是對你兇巴巴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讓你討厭我,每次你一皺眉,我就有種窒息感,好痛好痛,但好像這樣,我就能獲得自虐的快感……對了,你之前說,你要去娑城辦什么正事?」

  「我……」陸燃沉默。

  不是!

  不是!

  太沉重了吧?

  什麼叫活在別人的陰影下就寧肯去死?

  你姐就一條活路沒留給你唄?

  陸燃看著少女嬌俏紅潤的臉龐,突然很懷念夏涼。

  涼姐明媚大氣,骨子裡也是快刀斬亂麻,絕不會偷偷背刺給你來一刀。

  而小狄……

  外表英姿颯爽倒拔楊柳,內心卻住了一個愛哭鼻子的林妹妹。

  陸燃本想說,辦正事?我來娑城首先把你姐辦了!現在是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我們班心理委員是誰來著?

  李星瓶……那沒事了。

  「我去娑城散心,對,散散心,你知道的,我在找那位神秘琵琶女,天涯何處覓知音,我去問問如來怎麼說。」陸燃面不改色。


  「哦。」狄靈焰失望地點了點下巴,「那我會吹簫可以嗎?」

  「不行,必須是琵琶。」陸燃斬釘截鐵。

  「好吧。」狄靈焰嘟了嘟嘴,轉瞬又眯起桃花眸,「我會陪著你找的。」

  陸燃暗鬆口氣。

  「我身邊會彈琵琶的人好像只有……」

  陸燃心頭一緊。

  狄靈焰伸起修長的食指,宛如名偵探小五郎,「一霜!

  「但一霜早上都在教室自習,應該不是她……」

  「唔……在博雅樓那邊彈琵琶的?

  「誒!我記得謝教授這學期好像開過民樂課,會不會是外校的人呢?」

  思考期間,她通紅的額頭冒著淡淡的煙,足以見得腦力消耗熱量之大。

  「登機了登機了。」

  陸燃如坐針氈地起身,拉著小行李箱,快步走向廊橋排隊。

  「等等我呀!」

  狄靈焰趕緊小跑跟上,輕輕拉住他的衣角。

  進入機艙後,狄靈焰好奇地左顧右盼,被陸燃推著坐在了舷窗邊。

  升空後,兩顆腦袋擠在窗邊望著燈光如星海的淮城,遠方是墨黑翻湧的雲雨。渺小的飛機像是飄搖的螢火。

  「好美啊。」她低聲呢喃。

  在近萬米的高空上,少女翹起的唇角悄悄刮過他的臉,烙印下滾燙的烙印。

  ……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今晚的演出落幕,狄清泠帶著小演員陸畫眠回酒店,在行政酒廊里吃著簡餐。

  清絕的女孩拿著手機,失神地望著這句詩。

  巴山……自然是指淮城,陸燃發給她五個字「淮城在下雨」,彼時她想不管不顧,飛往淮城去見他,終於是克制住了。

  於是有了「君問歸期未有期」的誕生。

  有了兩重夜雨的時空交錯,有了深入骨髓的思念如疾。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於是他盼著在西窗下秉燭夜談,訴說起今夜聽雨的愁苦與寂寞。

  一個「何」,一個「卻」。

  何相思,卻淋漓。

  不寫情書,更甚情書。

  她不知不覺切換到了選票界面,飛淮城的機票按時間排序,最早一班都在明天清晨……

  「姐姐回去麼,我一個人沒問題的。」陸畫眠忽然說。

  狄清泠擱下手機,望向轉經道蜿蜒的暖黃燈光,輕輕搖頭:「回什麼,這才過去兩天半。」

  「我看你像是過去兩年半。」陸畫眠嘀咕。

  狄清泠臉一紅,食指停在紅唇上:「噓,小朋友不要亂說話哦。」

  「我不是小朋友!」陸畫眠抗議。

  這是陸畫眠最大的命門,明明都快十五六了,看起來像是八九歲。自從上次陸燃叫她小朋友,狄清泠便經常用這個來打趣她。

  「快吃,吃完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兩場劇。」

  狄清泠又拿起手機,指腹摩挲著陸燃的頭像,那是一個黑白色的漫畫男頭。

  她問過陸畫眠,這好像源自一部棒球漫畫,安達充的H2。

  於是她把這部漫畫下載到手機里,每晚睡前看一點,她想,自己只是不會作詩,思念不會比他少一點。

  嗡——

  消息比本人更快飛了過來。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注20)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

  注20:出自海子《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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