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血肉磨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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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上,從未見過如此恐怖武器的山名家守軍,頓時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有人受不了這種精神壓力,更是大吼大叫起來。

  傳統的弓箭,即便射中,只要不是要害,尚有生還的可能。

  但這「鐵炮」一響,中者非死即殘,那巨大的創口根本無法救治。

  「穩住!都給我穩住!弓箭手,還擊!還擊!」

  飯坂由新拔出自己的太刀,刀尖直指山下,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主公在看著我們!山名家的勇士,沒有孬種!後退者,斬!」

  他的怒吼聲,像一劑強心針,勉強穩住了動搖的軍心。

  守城的山名家足輕們,大多是跟隨山名義光從屍山血海中一路殺出來的老兵。

  雖然心中恐懼,但刻在骨子裡的紀律與對主君的狂熱忠誠,勉強讓他們壓下了逃跑的念頭。

  在各自軍官武士火長或者隊正的指揮下,他們紅著眼睛,彎弓搭箭,開始與山下的敵人進行慘烈的對射。

  箭矢如雨,鉛彈呼嘯。

  城牆上,城牆下,不斷有人中箭或中彈倒下。

  鮮血,將這座孤城染得愈發猩紅。

  就在這片由遠程武器構築的死亡地帶中,松浦家的第一波攻城部隊,在數百名手持竹豎和大木櫓的「盾手」掩護下,發起了衝鋒。

  一名叫做「源太」的松浦家足輕,年僅十七歲。

  他本是平戶島上的一個漁夫,因為嚮往著成為武士的榮耀,也為了那份可以養活家人的「扶持米」,才加入了松浦家的軍隊。

  此刻,他緊緊地握著手中那杆粗糙的長槍,跟隨著同伴,埋頭沖向那段通往城牆的陡峭山道。

  他的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炮火的轟鳴聲,以及同伴中彈倒地時的慘叫聲。

  「八幡大神保佑!..佛祖保佑!」

  他不敢抬頭,口中不斷神經質的念叨著佛號,只知道埋頭跟著前方那名「組頭」(足輕小隊長)的背影,拼命地向上爬。

  腳下的土地濕滑泥濘,那不是雨水,而是鮮血。

  昨日戰死的同伴的屍體,就那樣堆積在山道上,無人收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源太一腳踩在了一具腫脹的屍體上,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他驚恐地看了一眼那具屍體扭曲而痛苦的面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蠢貨!看什麼看!快衝!不想死就快衝!」

  後方的一名松浦武士用刀鞘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背上。

  劇痛讓源太回過神來。

  他咬著牙,繼續向上攀爬。

  城牆上,負責防守這段土壘的山名家的一名「隊正」,菊池五郎右衛門,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手下倖存的三十幾個弟兄。

  「石頭!把石頭都給我砸下去!還有金汁,別節省了,都給我潑下去!」

  菊池五郎右衛門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恐怖刀疤。

  那是去年跟隨主公山名義光,在攻打大村家時留下的。

  他見慣了生死,心硬如鐵,即使是身邊不斷有人倒下,依然面目猙獰的繼續指揮著士兵進行還擊。

  「嘿!......」

  幾名山名家的足輕合力抬起一塊上百斤重的滾石,隨著菊池的一聲令下,用力推下城牆。

  「啊——!」

  滾石在陡峭的山道上翻滾加速,帶著千鈞之勢,狠狠地砸入了正在向上攀爬的松浦軍人群中。

  一時間,骨骼碎裂的脆響與悽厲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三四名松浦家的足輕被直接碾成了肉泥,後續的士兵也被這股衝擊力撞得東倒西歪,陣型大亂。

  緊接著,一桶桶冒著滾滾熱氣、散發著惡臭的「金汁」被從天而降。

  滾燙的液體潑灑在正在攀爬攻城梯的幾名松浦軍士兵的身上,瞬間燙起一片片燎泡。

  「啊!...........」

  那幾名被金汁潑中的松浦家士兵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捂著滿是水泡的臉摔下了城牆。

  那惡臭和金汁,和被燙得滿身水泡,不成人形的屍體發出的惡臭,更是熏得眾人人頭暈眼花,意志稍差的,當場便嘔吐起來。


  然而,松浦家的攻勢並未因此停歇。

  在後方武士的逼迫,與紅了眼睛的松浦隆信發出的,「先登」獎賞侍大將之位,並且成為城主的高額賞格的誘惑下,後續的士兵繼續踏著同伴的屍體與嘔吐物,繼續發動著決死衝鋒。

  「殺!」

  一名穿著黑漆板側胴丸,舉著一面木盾,格外悍勇的松浦家武士,身手矯健地攀上了土壘的邊緣。

  他揮舞著手中的太刀,一刀便將一名躲閃不及的山名家士兵的頭顱砍飛。

  鮮血如噴泉般從脖頸中湧出。

  「敵將討取!我乃松浦家臣,渡邊勘助!」

  那武士興奮地大吼著,試圖守住這段城牆,成為第一個先登之士。

  然而,他的吼聲很快戛然而止。

  一支長槍從側面狠狠地捅入了他的腹部。

  菊池五郎右衛門面無表情地轉動槍桿,在那武士的肚子裡攪動著。

  「下地獄去報你的名字吧,松浦家的雜碎!」

  菊池五郎衛門狠狠的淬了一口唾沫,隨後怒吼一聲,用力一挑,將渡邊勘助的屍體從城牆上挑了下去。

  戰鬥,在這一刻進入了最血腥、最殘酷的白刃戰階段。

  跟隨著組頭身影的松浦足輕源太,終於爬上了城牆。

  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柄長槍便迎面刺來。

  他下意識地用手中的槍桿一擋。

  「鐺!」

  巨大的力量讓他虎口發麻,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

  他看到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穿著破爛單衣,戴著一頂掉漆的陣笠的山名家足輕,正用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殺!」

  沒有多餘的言語,兩個來自不同陣營、本應在田間勞作的少年,為了各自的主君,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榮耀,也為了活下去,開始揮舞著手中的武器,進行著最原始的搏殺。

  長槍的捅刺,木盾的格擋,偶爾拔出腰間的「差料」(備用刀)進行最後的掙扎。

  城牆之上,這片不過數米寬的狹窄空間,徹底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有的人被長槍洞穿,有的人被太刀梟首,還有的人在扭打中一同滾下山崖,粉身碎骨。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火藥的硝煙味,令人窒息。

  飯坂由新也加入了戰鬥。

  他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揮舞著太刀,不斷地砍殺著攀上城牆的敵人。

  他的身上早已濺滿了敵人的鮮血,看起來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他看到一名和自己一起投效山名家的年輕武士,在砍翻兩名敵人後,被三支長槍同時貫穿了身體,臉上帶著不甘的表情,緩緩倒下。

  他看到一名負責後勤的「小荷馱」(輜重兵),在所有戰鬥人員都投入戰鬥後,也抄起了一把柴刀,怒吼著沖向一名松浦家的武士,結果被對方一刀捅死。

  戰爭,在這裡剝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它最猙獰、最真實的面目。

  沒有榮耀,沒有武士道,只有生存與死亡。

  這場慘烈至極的攻防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了午後。

  松浦家發動了一輪又一輪的波狀攻擊,而境山城就像一塊在驚濤駭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雖然傷痕累累,卻始終沒有被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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