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血肉磨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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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一年(1542年)三月二日,晨。

  肥前國,松浦郡與平戶的交界處,境山城。

  境山,這個名字樸實而無華。

  此山雖不算極高,但山勢陡峭,怪石嶙峋,唯有一條崎嶇的山道蜿蜒而上,如同一條脆弱的絲線,繫著山頂那座孤零零的城砦——境山城。

  這座城砦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一座大型的軍事堡壘。

  它完全是因地制宜的產物,沒有平城那般規整的石垣與寬闊的護城河。

  築城者巧妙地利用了山體的天然峭壁作為屏障,在稍緩的坡地上開鑿出數道深達兩丈的「堀切」(干壕),壕底密布著削尖的「逆茂木」。

  城牆則是由巨木搭建骨架,內部填充夯土與山石構成的「土壘」,其上建有簡陋的「櫓」(箭樓)與「狹間」(射擊孔),是典型的戰國初期山城風格。

  然而,就是這樣一座看似簡陋的堡壘,此刻卻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受傷野獸,渾身豎起了尖刺,死死地抵擋著山下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大軍。

  「唔..........」

  境山城的本丸櫓台上,守將飯坂由新咬著一枚木枚,口中發出一聲悶哼。

  他坐在馬紮上,一名穿著「十德衣」的隨軍醫師,正在給他換藥。

  他的手臂上,已經被塗了一層厚厚的藥膏,然後被隨軍醫師用一條沸水煮過的麻布,層層纏住左臂上那一道深深的傷口。

  那是昨日的戰鬥中,被一名松浦家的武士用長卷(一種長柄大刀)砍傷的。

  傷口傳來的劇痛讓他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但他那雙因為睡眠不足,顯得凹陷的眼眶裡,卻燃燒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堅毅。

  「大人,松浦家的雜種又上來了!」

  一名負責瞭望的足輕,聲音嘶啞地從櫓台下方傳來,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

  飯坂由新艱難地扶著櫓台的柱子站起身,向山下望去。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但山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已經清晰可見。

  無數面印著松浦家「三つ星」家紋的靠旗與指物,在寒風中翻飛,猶如一片騷動的森林。

  而在那片森林的最前方,數十個造型怪異的物件被推了出來,在晨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那是火器!來自大明海寇的火器!

  作為一名傳統的日本武士,飯坂由新對戰爭的理解,還停留在弓矢、長槍與太刀的層面。

  然而,昨日那場持續了四個多小時的攻防戰,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永遠也忘不了,當那些被稱為「大炮」的怪物第一次發出雷鳴般的咆哮時,他麾下的士兵們是何等的驚恐與混亂。

  「轟——!」

  仿佛是為了回應飯坂由新的回憶,山腳下,一團濃烈的白煙猛然噴發,伴隨著一聲足以震裂耳膜的巨響,一枚碗口大小的鐵彈丸,拖著尖銳的呼嘯聲,狠狠地撞擊在境山城正面的木製櫓台上。

  「咔嚓——!」

  由合抱粗的原木搭建的櫓台,在巨大的動能衝擊下,仿佛被一頭無形的巨獸狠狠地撞了一下。

  木屑與碎石四處飛濺,櫓台的半邊立柱應聲而斷,整座建築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搖搖欲墜。

  櫓台上的兩名弓箭手,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這股恐怖的衝擊力掀飛出去,如同破麻袋般跌落山崖。

  這就是毛海峰船隊帶來的攻城利器——佛郎機炮。

  所謂的佛郎機,乃是明朝對葡萄牙的稱呼。

  這種火炮在十六世紀初期由葡萄牙人傳入中國,其最大的特點是後膛裝填。

  炮身由青銅或鑄鐵製成,後部有一個開放的炮膛,可以塞入一個預先裝填好火藥與彈丸的、被稱為「子炮」的獨立藥室。

  而發射後,可以迅速抽出滾燙的子炮,換上一個新的,極大地提高了射速。

  雖然其射程與威力相較於同時代的紅夷大炮(前膛裝填的加農炮)有所不及,但對於摧毀日本戰國時代普遍使用的土木結構的城防工事而言,其威力已是綽綽有餘。

  好在境山城依靠山體堅城,外圍的城牆也是堅固的石恆,這才能在這兩日的轟炸下,勉強撐了下來。


  但即使如此,外圍的城牆上也被大炮的實心彈丸炸得到處都是缺口。

  毛海峰的船隊,作為東海上的一流武裝走私集團,裝備了十餘門大小不一的佛郎機炮,這在當時的日本,是足以碾壓任何大名的恐怖火力。

  山腳下,松浦家的本陣中。

  家督松浦隆信騎在一匹高大的木曾馬上,身穿一套華麗的「金小札色色威大鎧」,頭戴一頂裝飾著巨大脅立(的頭盔,顯得威風凜凜。

  然而,他那原本儒雅的面龐,此刻卻因憤怒而扭曲。

  「海峰殿下!請再來一輪!給我把他們那該死的城牆全都轟塌!」

  松浦隆信深深彎腰,對著身旁一位扎著髮髻,頭戴金冠,外面穿著一身銀鎖子甲的年輕男子,低頭懇求道。

  而這名男子,正是「五峰船主」汪直的義子,如今這支海寇艦隊的實際指揮官,毛海峰。

  聽到松浦隆信近乎孤注一擲的口吻,毛海峰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輕輕搖了搖頭,慢條斯理的說道:「松浦閣下,佛郎機炮的子炮更換需要時間,而且炮身過熱,容易炸膛。」

  「心急,是吃不了熱豆腐的。」

  聽到毛海峰的話,松浦隆信氣得差點拔刀。

  這兩日,攻城的主力一直都是松浦軍的足輕和水手,而毛海峰的海寇卻只是一直在身後按兵不動。

  甚至,毛海峰還有時間,命令手下去到處劫掠軍糧。

  不過收穫不大就是了。

  境山城守飯坂由新早已下令堅壁清野,境山城數十里的幾個村子的老百姓,早已經拖家帶口的逃入了深山當中。

  毛海峰派出去搶劫軍糧的隊伍,最後只能罵罵咧咧的回來,毛都沒有撈到一根。

  雖然怒火中燒,對毛海峰的敷衍態度十分不滿。

  但松浦隆信深知,眼前這支驕橫的明寇是他能否攻破境山城的唯一依仗。

  隨後他只能強壓下怒火,將目光重新投向戰場。

  好在毛海峰雖然不願意白白消耗自身實力,但卻還是命令手下的海寇用火器幫忙。

  「火銃手!上前壓制!弓箭隊掩護!足輕隊,準備總攻!」

  在他身旁,汪直的心腹之一的葉宗滿,厲聲下達了命令。

  「砰!砰!砰砰砰!」

  三百名裝備了明制鳥銃的海寇,與近千名松浦家的弓箭手組成了混合射擊陣線,開始向境山城的城牆傾瀉密集的遠程火力。

  這些海寇手中的鳥銃,大部分是大明自產的火器,但其中卻夾雜著二十幾支更為恐怖的武器——抬槍。

  抬槍,顧名思義,是一種需要兩人操縱的大型火繩槍。

  其槍管粗長,口徑巨大,發射的鉛彈足有鴿子蛋大小。

  開火時,一人負責抵肩瞄準,另一人負責在後方點燃火繩。

  其巨大的後坐力甚至需要用支架來輔助穩定。

  「轟!」

  一聲與鳥銃截然不同的沉悶巨響,一名躲在土壘後方的山名家足輕應聲而倒。

  他胸前的鐵製「胴丸腹當」被完全洞穿,留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鮮血和內臟碎片噴濺得到處都是。

  他身旁的同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顆恐怖的鉛彈穿透了他的身體後,又打在了後方的木牆上,嵌入了半尺有餘!

  「是鐵炮!是吃人的鐵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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