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收芋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文十年,十月中旬。

  繁忙的秋收歷經半個月後,終於迎來了結束。

  剛剛收割的田野當中,新的稻草都被村民們小心的堆成一個個谷垛,防止雨淋後發霉。

  還有很多農民將這些稻草曬乾後搬回家中,用來修補破爛的屋頂,或者乾脆拿來鋪床禦寒,以抵禦即將到來的冬天。

  雖然秋收已然過去,但卻不代表農兵們就能休息了。

  對於貧困的戰國農民們來說,真正的戰爭,是與土地、與飢餓之間永無休止的搏鬥。

  而眼下,他們則即將迎來一場小小的勝利。

  肥前的松浦郡,離松尾城不足三里的上川村內。

  剛剛收割完的稻田上,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上川村的佃農權兵衛一家,便已經出門了。

  這個實際年齡只有三十多歲,但外表卻看著像五十歲的老農,正赤著腳,踩在剛剛收割完稻穀,只剩下枯黃稻茬的水田田埂上。

  「嘿咻!」

  他揮舞著手中的「備中鍬」(一種三齒或四齒的農具),對著田埂處的邊緣奮力鋤下。

  隨著他口中一聲歡喜的號子,一窩圓滾滾、帶著濕潤泥土的芋頭,便被他從田埂上翻了出來。

  這種栽種在水田兩邊,生長在田埂邊的芋頭,便是權兵衛這種戰國底層平民們最重要的主食之一。

  翻出來的芋頭中,大的那個,被稱作「親芋」,足有拳頭那麼大,而圍繞著它的,是一群大小不一的「子芋」和「孫芋」。

  看著這些新鮮的芋頭,權兵衛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質樸而滿足的笑容。

  「阿花!太郎丸!快來撿芋頭!」

  他朝著不遠處的妻子和兒女們喊道。

  權兵衛七歲的兒子太郎丸,和三歲的女兒阿花聽到父親的呼喊,立刻開心地提著破舊的竹筐跑了過來。

  兄妹倆蹲下身,用小手將那些沾滿泥土的芋頭一個個撿進筐里,連那些只有拇指大小的「孫芋」也不放過。

  在他們眼中,這每一個芋頭,都是能填飽肚子的寶貝。

  而權兵衛的妻子阿清,則拿著一把小鏟,沿著權兵衛收穫過芋頭的田埂,挖好一個小坑。

  隨後熟練的從脖子上掛著的,一個縫滿了補丁的布袋裡面,小心的掏出三顆豆種,放入坑中,隨後填土將豆種埋好。

  作為戰國時代主要的主食之一。

  大豆和小豆一般用於在秋收後,作為為水稻田收割後的輪種作物種下,待到來年春天的四五月份,便可以收穫了。

  在日本戰國時代,水稻是田地里絕對的主角,也是衡量大名實力與財富的硬通貨——「石高」。

  但對於權兵衛這樣的底層佃農而言,田裡產出的稻穀,十之四五甚至更多,都要作為「年貢」上繳給領主和主家。

  剩下的那部分,刨除留作來年春天的糧種,根本不足以支撐一家人度過漫長的冬天和飢餓的春天。

  因此,這些不占用寶貴水田、只能種植在田埂上,又或者貧瘠旱地里的芋頭和豆子,便成了他們餐桌上真正的主食。

  芋頭耐寒、耐旱、對土地要求不高,而且產量卻頗為可觀,是神明對他們這些賤民最慷慨的恩賜。

  當夕陽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時,權兵衛一家終於結束了一天的勞作。

  他們挑著滿滿兩大筐芋頭,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晚風拂過,田野里只剩下稻茬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權兵衛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往年這個時候,他總要擔心岞山家的軍隊會不會來吉野家的領地內「草場打」(搶劫)。

  又或者,領主大人會不會因為某個由頭或者戰爭,加征額外的「夫役」和稅務。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可惡的岞山家被山名大殿滅族,領地也被山名家奪取。

  他們再也不擔心那些貪婪的雜碎過來搶他們的糧食。

  而且就在一個多月前,企圖前來燒糧的松浦和大村家,也被領主大人殺得屁滾尿流。

  而且聽地侍黑川大人說,山名大殿還乘勝追擊,奪取了松浦家的境山城,真可謂是大快人心。

  秋收之後,松尾城的奉行所便迅速的派出了手持朱印狀的稅務代官,以相對公道的「檢見法」(收成量調查法)來確定今年的年貢。


  權兵衛家今年的收成不錯,按照五公五民的稅率,他們不僅足額上繳了年貢,刨除了交給主家的兩成,他自己手裡還留下了六俵(約360公斤)糙米。

  這在往年,是根本不敢想像的事情。

  回到那間低矮的茅草屋,妻子阿清一刻不得安歇,手腳麻利的在屋內生好了火。

  屋子中央的「圍爐里」(地爐)中,火焰舔舐著吊下的黑鐵鍋,發出溫暖的「噼啪」聲。

  她熟練地挑出幾個品相最好的子芋,用刷子洗去泥土。

  甚至都捨不得削皮,只是將它們切成大塊,然後從米缸里舀出兩把珍貴的糙米,一同放入鍋中,然後加入了足量的水,開始熬煮。

  很快,一股混雜著米香與芋頭獨特清香的,溫暖而又樸實的香氣,便瀰漫在了整個狹小的茅草屋內。

  一家人圍坐在溫暖的圍爐里旁,火焰的光芒映照著他們樸實而又滿足的臉龐。

  鍋里的芋頭雜燴粥被煮得極為粘稠,芋頭已經酥爛,與糙米粒融為一體。

  阿清用一個長柄木勺,給家裡的每一個人的粗陶大碗裡都盛了滿滿的一碗。

  權兵衛用筷子夾起一塊滾燙的芋頭,吹了吹氣,便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

  那軟糯綿密的口感,帶著一絲絲甘甜,混合著糙米粗糲卻充滿穀物力量感的嚼勁,瞬間便溫暖了他的胃,也溫暖了他的心。

  他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碗裡的雜米粥,只感覺一天的疲憊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郎丸一邊被燙得齜牙咧嘴,一邊裂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開心又含糊不清的說道:「好吃……歐卡桑,芋頭粥真好吃啊……」

  「慢點吃,鍋里還有很多呢。」

  阿清看著狼吞虎咽的丈夫和兒子,以及旁邊身穿一件打滿補丁的小袖和服,頭髮有些枯黃的小女兒阿花,眼神充滿了慈愛。

  這個冬天,她們一家終於不用餓著肚子,聽天由命般的在風雪中苦熬。

  她們,終於能夠活下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