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間引和姥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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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九年(1540年)的冬日,北九州的寒風夾雜著玄界灘的鹹濕與冰冷,呼嘯著席捲了整個肥前國松浦郡。

  這是一片被丘陵與曲折海岸線割裂的土地。

  自平安時代末期以來,此地便是松浦黨的地盤。

  在松浦郡一條通往沿海呼子莊的泥濘小道上,一陣遲緩的馬蹄聲傳來。

  一個身形矮小、腰垮雙刀,皮膚有些皺巴巴的浪人武士,正騎在一匹灰黑色的木曾馬上。

  一個戴著斗笠,身材佝僂的老頭,正牽著馬嚼子,在前面慢吞吞的走著。

  瘦小男人坐在馬背上,身體一邊隨著馬匹的搖晃一顛一顛的,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此人正是奉了義光之命,前往各處搜集土硝的彌太郎。

  昨日,他已將率領麾下足輕在崗山城周邊村落搜集到的三石硝土,用板車運回了城中。

  而今日,在繼續前往其他領地搜尋硝土之前,他要順道去辦另一件事。

  「作兵衛啊!...你真的要跟著我走啊!」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仰起頭對著他嘿嘿笑著,露出滿口的爛牙,以及那張皺巴巴猶如老樹皮一般的臉。

  他的腳上踩著一雙早已磨爛的草鞋,凍得通紅的腳趾露在寒風中,每走一步都在泥濘中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但他卻絲毫不覺得冷一般,依然一步步的牽著馬往前走著。

  似乎想要證明,他並不是沒有用的。

  彌太郎看了一眼給他牽馬的老頭,心中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老頭作兵衛,是彌太郎前些日在路邊撿到的。

  當時這老頭正蜷縮在一個被遺棄的草垛子裡,進的氣多,出的氣少。

  彌太郎看著他,便想起了自己幼年時父母雙亡、和哥哥差點餓死的孤苦,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將自己懷裡的半個糙米糰子扔給了他。

  沒曾想,這老漢緩過氣來後,便死活要跟著彌太郎,甘願充當他的奴僕。

  「作兵衛,呼子莊距離此地還有多遠?」彌太郎按著腰間的刀柄,尖聲問道。

  「回老爺的話,翻過前面那座長滿低矮松樹的土丘,便能瞧見海灣了。呼子莊便坐落在灣口處,步行約莫還要兩刻鐘。」

  作兵衛低下頭,連連哈腰,態度卑微而恭敬,語氣中充滿了對彌太郎的敬畏。

  彌太郎有些享受作兵衛看自己的目光。

  他點了點頭,目光從馬背上望向道路兩旁。

  冬日的田野一片荒蕪,枯黃的雜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路邊的溝渠里,偶爾能看到一具具倒斃的屍體。

  那些屍體大多年邁,皮膚乾癟如老樹皮,雙眼圓睜,身無寸縷——身上的破爛衣服早被其他活人剝去禦寒了。

  對此,彌太郎早已經見得多了。

  而在一處積了薄冰的水田裡,彌太郎甚至看到了一具赤裸的嬰兒屍體,身體已經凍得發青。

  作兵衛順著彌太郎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低聲道:「唉,又是『間引』啊……。」

  彌太郎沉默不語。

  在這兵荒馬亂的戰國時代,底層平民不僅要承受各種苛捐雜稅,還要面對層出不窮的「段錢」與「棟別錢」。

  而一旦遇到荒年或是冬季,家中的存糧根本無法支撐全家活命。

  為了讓能勞作的壯丁活下去,老人們往往會主動或被動地走向深山,這便是所謂的「姥舍」,而作兵衛,就是其中一個。

  而一些新出生的嬰兒,若是遇上糧食不足,父母便會忍痛將其掐死或扔進水田裡,任其自生自滅。

  這在東瀛被稱為「間引」。

  意為像拔掉多餘的麥苗一樣,拔掉多餘的生命。

  日本古典名著《萬葉集》中也曾有詩云:「世間皆苦楚,無處可安身,雖非鳥雀身,亦欲飛避塵。」

  這首詩正是對這片土地上底層百姓悲慘命運的真實寫照。

  「若是……若是天下皆由山名大人來做主,或許這世間便不會有這等慘狀了吧。」

  彌太郎心中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近乎大逆不道的念頭。

  在他心中,山名義光不僅武藝如神,更是給他們這些泥腿子開闢了一條通往武士的通天大路。


  只要立下軍功,成為武士,便能頓頓吃飽,甚至獲得知行,從此實現階級躍遷。

  這在其他大名麾下,是根本不敢想像的。

  戰馬翻過土丘,潮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濃烈的魚腥味與腐爛的木料氣味。

  呼子莊,到了。

  這座依山傍海的村莊,乃是松浦黨呼子氏治下的一處漁村。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與港口二字毫無關係。

  村中隨處可見的是半穴居式的豎穴式住居。

  這種屋敷,是用幾根粗糙的木頭搭起架子,屋頂覆以雜亂的茅草,四周用黃泥和枯草糊成牆壁,矮小得如同一個個土丘。

  海風吹過,茅草屋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隨時都會被掀翻。

  由於連年戰亂和呼子氏抽調壯丁充當舟子的緣故,村里幾乎看不到青壯男子,只有幾個穿著破爛葛布衣物、面容枯槁的婦人,正在用木盆清洗著魚乾。

  「噠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在狹窄的村道上響起,頓時打破了村莊的死寂。

  正在勞作的村民們聽到動靜,紛紛驚恐地抬起頭。

  當他們看清來人剃著月帶頭、騎著馬、腰懸雙刀的武士打扮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武士老爺來了!」

  「快!快跪下!」

  幾個壓抑的驚呼聲響起。婦人們慌忙丟下手中的木盆,連滾帶爬地跪在泥濘的道路兩旁,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在戰國時代,武士對平民擁有「切舍御免」的特權。

  即平民若有無禮舉動,武士可當場將其斬殺而不受任何懲罰。

  彌太郎騎在馬上,看著這些昔日裡對自己冷嘲熱諷、如今卻在自己面前抖如篩糠的村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曾幾何時,他也像這些鄉民一樣,只能跪在地上,滿臉敬畏的看著武士經過,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就怕觸怒了武士大人,被他們抽刀一刀砍死。

  然後猶如踩死了一隻亂世中的蟑螂一般,甚至讓武士大人覺得髒了自己的刀。

  「喂,茂助!抬起頭來,是我!」

  彌太郎勒住馬韁繩,露出笑臉,笑哈哈的對著跪在路邊,一個腦袋上扎著破布條的老頭喊道。

  那被稱為茂助的老頭渾身一顫,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馬背上的武士。

  他仔細端詳了半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上,神色由恐懼逐漸轉為極度的驚愕。

  「你……你是……彌太郎?那個毛猴子?!」茂助失聲叫道。

  「什麼?彌太郎?!」

  「這怎麼可能!是那個連飯都吃不上的彌太郎?!」

  周圍跪著的村民們紛紛騷動起來,大著膽子抬起頭望向馬背。

  在他們的記憶中,彌太郎不過是村里一個漁夫家中最沒出息的次子。

  他父母早亡,從小寄居在哥哥嫂嫂家裡。

  因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整日裡像只髒兮兮的毛猴子般在海灘上撿死魚,受盡了村里人的白眼與嘲弄。

  半年前,他因為活不下去,跟著同鄉的平助一起逃出村子投了軍。

  大家都以為他早就死在了哪條不知名的溝渠里。

  可如今,僅僅過了半年,這個毛猴子不僅沒死,反而穿著體面的羽織,騎著高頭大馬,腰間甚至佩戴著代表著武士才能佩戴的雙刀!

  「這……這是神佛瞎了眼了嗎?

  彌太郎居然成了武士老爺?!」

  [PS:剛才才發現,今天已經發了2萬字了,發不出下一章了,今天2萬字任務完成了哦!大家請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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