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公主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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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冷風颳過肥前國與彼杵郡交界的木場峠。

  這處原本由吉野家控制的邊界城砦,連同吉野主城松尾城在內,皆落入了新興勢力岞山家的手中。

  木場關所便設在兩山夾峙的扼要隘口。

  關所的建築極為簡陋,外牆皆是粗大的原木柵欄,配上一座用原木搭建的單層「冠木門」,門旁插著一面畫著岞山家「三階菱」家紋的白布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此時的日本列島正處於最為劇烈的動盪期。

  京都的室町幕府權威掃地,天下關所林立,猶如一道道絞索,卡在商旅與庶民的喉嚨上。

  正如《大乘院寺社雜事記》中所載:「諸國關所之多,十里之間設數十處,商旅斷絕,天下之大害也。」

  各大名對關所的態度亦是天差地別。

  駿河的今川義元、西國的霸主大內義隆,為了促進領內商貿,往往採取「樂市」政策,放寬關卡。

  而如肥前的少貳冬尚、有馬晴純等守舊勢力,則將關所視為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

  這處木場關所,更是將這種短視的敲骨吸髓發揮到了極致。

  如今盤踞松尾城的,是岞山信秀的譜代家臣,橫山右近將監信廣。

  橫山信廣雖然代管這松尾城周邊的一千一百石領地。

  但很可惜,他只是個代管者,此地還是屬於岞山家的直屬領地。

  主公岞山信秀可沒有把這座城賞賜給他。

  而眾所周知,給自己打工和給別人打工,那心態是不一樣的。

  橫山信廣這廝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態,準備在自己被調走前狠狠的搜刮一番。

  於是橫山信廣打著「搜捕吉野家逆黨」的旗號,在這關所設下重稅。

  「出關者,每人繳錢十文!或者等值的貨物!挑擔者加倍!無錢者,不准進出!」

  守關的岞山家一名稅務代官豬股半太夫,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摺疊交椅上,雙手縮在袖子裡,三角眼不斷在排隊的流民身上掃視。

  在他身旁,六名身著腹卷頭戴陣笠的槍足輕,正手持二間槍,粗暴地推搡著入關的庶民。

  「大爺!求求您開恩,這幾顆蘿蔔是去城裡換鹽的,要是都交了關錢,小人家裡就無鹽可吃了啊!」

  一個面黃肌瘦,推著一板車蘿蔔的農民跪在泥地上,拼命叩頭。

  「少廢話!滾開!」

  一名足輕一腳將他踹倒,粗暴地奪過木板車上的蘿蔔開始稱重。

  「無錢納關,便以物抵稅!」

  隊伍里頓時響起低沉的嘆息聲。

  而在隊伍中段,一行十幾人正冷眼看著這一幕。

  這行人中,有三名腰間佩著武士刀的浪人,身穿有些破舊的衣物,頭上戴著斗笠將面容遮住。

  這幾人,正是陪同吉野家公主春姬,逃亡到大村家的吉野家舊臣。

  分別是飯田平次郎、吉野家猛將鬼冢左近,以及外務奉行岸田右馬助。

  而在他們前方,還站著一名身披黑色木棉袈裟、頭戴寬大網代笠的行腳僧侶。

  這大和尚不是別人,正是入仕吉野家,來自京都比叡山延曆寺的武僧------了心。

  「了心大師,岞山家的惡狗查得極嚴,後面的車馬里裝的,可都是支援給山名殿的武器,冬衣和糧食,而且裡面還有100根鐵槍頭。」

  「若是被發現,我等今日怕是要血灑於此了。」

  飯田平次郎按著腰間的刀柄,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絲決絕。

  猛將鬼冢左近的雙眼也微眯,渾身肌肉緊繃,已做好了隨時暴起殺人的準備。

  了心微微搖了搖頭,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飯田殿下,莫要衝動!」

  武力闖關那是下下之策,了心並不覺得非要這樣硬來。

  外表清瘦的外務奉行岸田右馬助也跟著道:「了心大師說得是!飯田,我們不可硬來!」

  「公主尚在大村領內等候吾等消息,這些物資,關係到山名殿抵禦岞山家春季攻勢的成敗,絕不容有失。」

  正說話間,隊伍已排到了他們跟前。

  「站住!幹什麼的?」

  稅務代官豬股半太夫抬起眼皮,看著這行人數眾多的隊伍,尤其是看到後面幾輛用草蓆蓋得嚴嚴實實的板車,眼中頓時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

  「阿彌陀佛。」

  了心越過眾人,雙手合十,唱了個佛號,然後才微微躬身:「貧僧了心,來自京都比叡山延曆寺,這幾位是護送貧僧的俗家弟子,以及僱傭的力役。」

  聽到比叡山延曆寺六個字,豬股半太夫的臉色微微一變。

  在這個時代,天台宗山門派的勢力龐大,僧兵遍布近畿,即使是大名對其也多有忌憚。

  「僧人?可有度牒與往來手形?」

  豬股半太夫也不太想得罪這些僧人,伸出胖乎乎的手問道。

  了心神色自若,從懷中取出一封蓋有延曆寺朱印的「往來手形」(通行證),以及一疊蓋著天台宗大印的度牒,遞了過去。

  這些都是貨真價實的佛門憑證,哪怕是大內氏或大友氏的役人在此,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豬股半太夫仔細翻看了半天,雖然看不懂上面深奧的漢文佛偈,但那鮮紅的朱印卻做不得假。

  他撇了撇嘴,又看向後面的板車:「這些車裡裝的是什麼?拉去哪裡?」

  「回稟施主,此乃松尾城外『善德寺』住持委託貧僧採購的物資,以及重修藥師堂所需的草藥與法器,出家人不妄語,皆是些粗糲之物。」

  豬股半太夫看著後面十幾輛板車拉著的物資,有些不信的道:「善德寺才幾十個僧人吧!需要這麼多的物資嗎?」

  「阿彌陀佛!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圓信大師準備在新年到來前舉辦一場盛大的法會,向周邊領民們宣揚我天台宗佛法,這些糧食物資都是到時候分發給信眾的。」

  了心臉上絲毫不見慌亂,回答的更是天衣無縫。

  「行吧!這位大師,雖然這些是天台宗善德寺的物資,但按照規矩,還是要搜查一番的,另外,需要交納入關錢!」

  「來人啊,給我搜!」

  兩名槍足輕立刻挺槍上前檢查,發現板車上裝著的都是些糧食,藥材,衣物等,看起來倒是沒有多大問題。

  但豬股半太夫卻有些不甘心,又指揮著足輕,想要挑開板車上裝滿的糧袋,檢查裡面是否藏有其他違禁品。

  飯田平次郎與鬼冢左近的呼吸瞬間一滯,手掌已貼在了冰冷的鯊魚皮刀柄上。

  雖然車裡大部分是糧草沒錯,但有一些糧草袋裡,可是藏著上百柄鐵槍頭和一些刀劍!

  一旦暴露,便是通敵的死罪。

  「阿彌陀佛!...」

  了心卻搶先一步,側身擋在了豬股半太夫的視線前。

  他那寬大的僧袖微微一抖,幾枚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光澤的金判,已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豬股半太夫的袖口中。

  「施主,還請行個方便吧!我佛慈悲,廣開善門,莫要把那些衣物和草藥弄亂了,你看可好?」

  了心說完,便直勾勾的看著這人,滿是橫肉的臉上已經不見了一開始的慈眉善目。

  豬股半太夫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又想起佛門的勢力,頓時便有些心虛了。

  又摸了摸口袋裡的幾枚小金判,臉上頓時換上笑臉道:「大師說得極是,其實我也是佛門弟子,哪有阻撓大師辦法會弘揚佛法的道理,請各位入關吧!」

  豬股半太夫將度牒遞還給了心,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了心大師,請過去吧。」

  「多謝施主。善哉,善哉。」了心微微施禮。

  在飯田平次郎等人的護送下,十幾輛板車緩緩拉過了木場關所的冠木門。

  直到走出關所一里地,進入了松尾城外隱蔽的山谷,眾人才齊齊鬆了一口氣。

  「了心大師,當真是佛法無邊,若非您用佛門勢力掩護打點,今日少不得一場血戰。」

  岸田右馬助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由衷地說道。

  了心看著山路兩旁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流民,嘆息道:「世人皆道佛祖慈悲,然在這無間地獄裡,能救人性命的,竟是這充滿銅臭的金錢,當真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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