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五百絞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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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恬站在中軍那面高高飄揚的旗幟下。

  目光落在遠處正在加速推進的那道鐵灰色潮水上。

  十萬騎兵同時衝鋒揚起的塵土已經在天地間形成了一道低垂的霧牆。

  遮住了大半個地平線。

  只剩下那道涌動著的、不斷向前逼近的黑線。

  像是草原本身正在朝著他們涌過來。

  他握著韁繩的手沒有動,呼吸也沒有變快。

  只是安靜地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洪流。

  蒙恬的聲音平靜,「讓重騎出動。」

  傳令兵應聲策馬而去,將命令傳向那片空地上的隊列。

  那支隊伍沒有戰馬,只有五百具被厚重鐵甲包裹著的身影。

  像五百尊沉默的鐵鑄雕像,紋絲不動地立在草原上。

  他們的身體隱沒在層層疊疊的鐵片之下。

  從頭盔的縫隙到膝蓋的護板之間沒有一寸裸露的皮膚。

  連面部的輪廓都被那副沉重的面具遮蓋了大半,只露出一條窄窄的視野裂隙。

  身上的甲冑總重超過五百斤。

  鐵片之間用精鋼鉚釘層層連接。

  旁邊地面上安靜地擺放著兩柄鐵錘和一條長長的鐵鏈。

  每一柄鐵錘都有八百斤重,表面經過反覆鍛打和淬火。

  鎖鏈盤繞在錘柄末端。

  命令傳來的時候,那些人動了起來。

  他們彎腰拾起地上的鐵錘。

  將鎖鏈在手臂上繞了兩圈,調整到順手的位置。

  然後直起身,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鐵靴踏在草地上時發出悶而重的聲響。

  五百人沿著一條並不筆直的戰線緩緩展開。

  彼此之間隔著數丈的距離。

  有人在走動的過程中試著甩動了幾下鐵鏈,熱熱身。

  兩柄鐵錘在身側緩緩旋轉起來。

  隨後變得越來越快,從慢旋變成了快速繞轉。

  帶起的風聲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正在發出越來越高的嗡鳴。

  錘頭在繞轉中帶出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匈奴騎兵逼近的速度越來越快。

  最前排的騎兵已經能看清對面那些身影的輪廓了。

  那些高大的人形比尋常騎兵高出許多。

  鐵甲裹得嚴嚴實實。

  手裡握著奇怪的長條狀兵器。

  上端有兩個黑沉沉的大圓球。

  有人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那些東西。

  覺得那大概是某種笨重的攻城錘或者裝在推車上的破城槌。

  但那些「錘子」此刻正握在人手裡,被舉在頭頂緩緩轉動著。

  「樣子貨。」有人嘀咕了一句,「裝神弄鬼。等沖近了他們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勇士。」

  但他的馬蹄沒有停。

  十萬騎兵衝鋒一旦啟動,便不是任何一個人能單獨停下來的。

  前排的人就算想減速,後面的人也會推著他們往前涌。

  像是一道被裹挾在洪流中的泥沙,沒有選擇,也來不及選擇。

  距離越來越近了。

  那些旋轉的鐵錘開始從慢速逐漸拉成模糊的弧圈。

  每一個人的身側都有兩道交錯的暗色光弧在向外的圓弧上延伸著。

  各自旋轉的節奏略有不同。

  卻在整體上形成了一片起伏不定的、忽快忽慢的律動。

  有人開始將鐵鏈徹底鬆開。

  讓兩柄鐵錘的旋轉半徑擴展到最大。

  鐵鏈嘩啦啦地在空氣中甩開,帶起一陣陣尖銳的風聲。

  鐵錘掃過的軌跡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軌跡。

  連草尖都被那股氣流壓得齊齊倒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了。


  然後它們撞進去了。

  當最前排的匈奴騎兵與那排緩緩推進的重騎接觸的一瞬間。

  那片旋轉的鐵錘就像一面張開了的巨大刮刀。

  掃過了第一批迎面而來的戰馬。

  一柄旋轉的鐵錘在疾馳中划過了第一匹戰馬的前胸。

  那錘頭接觸的瞬間便擊碎了馬的胸骨和肋骨。

  將那匹七八百斤重的戰馬整個從地面上掀飛起來。

  連著馬背上的騎兵一同砸向後方密集衝鋒的陣列。

  那名騎兵在飛出去的時候依然張著嘴。

  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便已經在空中被第二柄鐵錘的尾端掃到了腰側。

  整個人的身體在撞擊中折成了不正常的弧度。

  連同碎骨和碎裂的甲片一同散落在塵土中。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五百個旋轉的風車像是被推進了麥田的收割刀輪。

  所過之處,人與馬一同被切開、被挑起、被甩飛。

  鐵錘在旋轉中每一擊都會掀起一片新的飛散物。

  血霧在空中瀰漫開來,像一層紅色的薄紗蒙在了戰場上。

  鐵鏈在旋轉中不斷抽打著兩側的空氣。

  將那些躲避不及的騎兵從馬背上連人帶鞍一起拽下來。

  再在下一圈旋轉中將其撞飛出去,連脫手的機會都不給。

  那些在最前方衝鋒的匈奴騎兵終於明白了那些看起來像是「樣子貨」的武器究竟是什麼東西了。

  但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了。

  後面的人依然在向前涌。

  前排的人想停也停不下來。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片旋轉的鐵刃越來越近。

  然後被捲入其中。

  然後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有些人試圖從兩側繞過那些旋轉的鐵錘。

  可那五百人之間的間距被拉得恰到好處。

  既不會讓鐵錘在旋轉中誤傷同伴。

  也不會給沖陣的騎兵留下足夠寬裕的縫隙。

  那些試圖從空隙中穿過的騎兵往往會在即將突破的一瞬間被側面旋來的鐵錘攔腰掃中。

  整排人像被篩子篩過一樣,缺口處的人影被依次削去。

  天空中開始時不時地飛起人和馬的屍體。

  被鐵錘擊中的騎兵會在空中飛出一段距離。

  有時飛過好幾個身位才落到地上。

  戰馬的殘軀則更重,飛不了那麼遠。

  但會在落地時砸進後方騎兵的陣列中。

  將後面的人也連帶撞倒。

  那些屍體在半空中翻騰著。

  四肢在失去意識後依然保持著試圖抓住什麼的姿態。

  在短暫的飛行弧線之後重新落回塵泥之中,再也沒有動彈。

  匈奴騎兵的陣型在五百重騎面前徹底崩裂了。

  從中心開始向外龜裂、碎裂、散落。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騎兵已經被那片旋轉的鐵刃削去了大半。

  後方的騎兵依然被推著往前涌。

  可他們卻不知道前方正在發生什麼。

  前排的人想停,後排的人在推。

  中間的人被裹在人群里無法轉向。

  兩側的人試圖繞過卻撞上了更加密集的側翼騎兵。

  五百重騎的步伐依然沒有停。

  他們依然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推進著。

  仿佛面前那十萬騎兵不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而是一片正在被收割的、會動的草地。

  鐵錘在旋轉中沾滿了碎肉和血跡。

  鎖鏈上掛滿了甲片的殘片和斷裂的弓弦。

  黑色的錘頭被染成了暗紅色。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從那副鐵面罩的縫隙中悶悶地傳出來。

  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舒展和暢快。

  像是一頭被關久了猛獸終於嗅到了血的氣味。

  那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傳出去。

  被不遠處的人聽到,又傳遞給了更遠處的人。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鐵鏈旋轉聲和兵刃碰撞聲中。

  短暫地響了一下,又被更響的碰撞和慘叫聲蓋了過去。

  那些重騎在那片由碎肉和斷肢鋪成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著。

  腳下的泥土已經被血水浸得濕潤鬆軟。

  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沒有一個人低頭去看腳下那些已經不成形的東西。

  只是繼續邁著均勻的步子。

  將那片旋轉的鐵刃構成的絞殺圈。

  一點一點地往更深的敵陣深處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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