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秦舞王—趙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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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巡的隊伍終於回到了咸陽。

  不比來時,隊伍里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去程的時候御駕里坐著的是個病入膏肓的皇帝,大臣們各懷心思,趙高和胡亥暗中密謀,李斯時而猶豫時而動搖,整支隊伍散發著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

  而回程的時候,皇帝飛走了,留下空車和滿地驚愕,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陛下找到了仙人,大秦的天不會塌了。

  趙高那這段時間過得極其煎熬。

  他每天都保持著恭順的微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他心裡清楚,陛下看他的眼神變了,那種從前的信任和倚重不見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不知道那個仙人跟陛下說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從陛下的親信變成陛下的戒備對象。

  他想了無數種可能。

  是那個仙人看他不順眼?是有人在背後告了他的狀?是陛下自己發現了什麼?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麼,他都必須儘快面見陛下,儘快恢復之前的信任和親近。

  胡亥比他更急。

  這個年輕人在回程中幾乎坐立難安,每天都要來找趙高商量對策,臉上的焦慮和惶恐幾乎掩飾不住。

  他的父親活著回來了,他的美夢碎了,他的帝王之路斷了。

  他現在只想確認一件事,父親對他到底還有沒有信任,他還能不能保住眼前的一切。

  隊伍入城的那天,咸陽百姓夾道歡迎,趙高和胡亥在人群中穿行,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他們第一時間去了章台宮。

  嬴政正在殿中批閱奏章。

  聽到殿外侍從通報的聲音,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讓他們進來。」

  趙高走在前面,右腳踏進殿門的瞬間,他的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接下來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告訴自己不管面對什麼,都要保持鎮定。

  他快步走到御座前方數步之遙的地方,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涼的地磚上,聲音帶著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恭順和惶恐:「臣趙高,拜見陛下!陛下萬年!」

  胡亥緊隨其後,同樣匍匐在地,聲音比趙高更慌一些:「兒臣胡亥,拜見父皇!」

  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沒有立刻讓兩人起來,而是安靜地看著他們,目光平靜。

  那種目光讓趙高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儘管他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也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背上的重量。

  殿中安靜了很久。

  然後嬴政漫不經心的開口了:「趙高。」

  「臣在。」趙高的聲音微微發顫。

  「你今日進殿,右腳先踏入的殿門。」

  趙高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哪只腳先邁進來的。

  他太緊張了,緊張到根本顧不上注意這種事情。

  但陛下說他右腳先踏入殿門,那就一定是右腳先踏入殿門。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陛下看來,他對陛下不敬,至少在形式上給了陛下一個問罪的由頭。

  「陛下,臣……」趙高的聲音急促地響起,想要解釋,想要辯白,想要用幾十年勤勤懇懇的侍奉來抵消這個微不足道的過失。

  但嬴政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朕記得大秦的禮儀,進殿面君,當左腳先入,以示敬重。右足先入者,視為不敬。」

  嬴政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讓趙高的血液幾乎凝固。

  「趙高,罷黜一切職務。即刻生效。」

  趙高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的職務就這麼被一句話抹掉了。

  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渾身的冷汗沿著脊背往下淌,浸透了裡衣。

  「然——」

  嬴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趙高猛地抬起頭來,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你服侍朕多年,盡心盡力,勞苦功高。朕不是一個不念舊情的人。」


  趙高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聽到了「勞苦功高」四個字,那四個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還記得他這些年的功勞,記得他的忠心,記得他幾十年的陪伴和侍奉。

  也許只是撤掉他的職務,讓他換一個別的位置?

  也許陛下只是想敲打他一下,讓他收斂一些?

  只要還能留在陛下身邊,哪怕是一個閒職,他也有機會慢慢恢復之前的地位。

  嬴政的目光落在趙高那張蒼白期盼的臉上,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出了後半句話。

  「朕封你為大秦舞王,統領大秦歌舞團。」

  趙高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響,腦子裡一片空白。

  大秦舞王?統領歌舞團?王爵?歌舞團?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嬴政,試圖從那張威嚴的帝王面孔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大秦舞王。

  統領歌舞團。

  趙高緩慢地低下了頭,額頭重新觸地,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臣……謝陛下隆恩。」

  那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嬴政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趙高站起身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他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低垂著頭,一步一步地向後倒退,退出殿門,退下台階。

  他的步伐僵硬,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隨時都可能摔倒。

  胡亥還跪在地上,渾身僵硬,呼吸急促。

  他親眼看到了趙高的結局,罷黜一切職務,封了個荒唐的王爵,被丟進了歌舞團。

  那就是父親的「念舊情」。

  那他呢?他做了什麼?他什麼都沒做。至少什麼都沒被抓住。

  嬴政的目光從趙高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在了胡亥身上。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微微發抖的小兒子,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腦海中閃過秦天說過的話。

  那些事還沒有發生。

  但嬴政心中的某一個地方,還是被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劃出了一道隱隱作痛的傷口。

  「胡亥。」

  「兒臣……兒臣在。」胡亥的聲音在發抖。

  嬴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你沒事。回去吧。」

  胡亥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劫後餘生的狂喜。

  「父皇……兒臣……」

  「回去吧。」嬴政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無波,「好好過你的日子。」

  胡亥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比趙高還要狼狽幾分。

  他退出殿門的時候,腳步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侍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才沒有當眾出醜。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陽光中時,嬴政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空缺的位置上。

  回到自己的居所之後,趙高關上門,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坐了很久很久。

  舞王。

  統領歌舞團。

  他趙高,一個中車府令,一個深得皇帝信任二十多年的近臣,一個在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最後得到了一個「舞王」的封號。

  他要在咸陽城中組織一批舞姬樂師,在節慶和宴席上表演歌舞?

  他一個刑餘之人,一個在權力的頂峰站了半輩子的人,要去當一個戲班頭子?

  「呵。」

  他知道自己被放棄了。

  一個「舞王」的虛銜,把他釘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既不能掌權,也不能翻身,還不能死。

  活著看他曾經擁有的一切慢慢遠去,看他曾經能夠觸及的權力之巔變成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趙高閉上眼睛,仰頭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那個從天而降的白衣年輕人,自始至終沒有正眼看過他的年輕人。


  他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恨得每一個毛孔都在發燙。

  但他又知道,這種恨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為他已經徹底輸了。

  大秦舞王。

  他趙高,從今天起,就是大秦的舞王了。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一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咸陽城。

  文武百官聽到之後,反應各異。

  有人震驚,有人不解,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暗暗拍手稱快。

  而更多的人,在震驚過後,默默地回去繼續打坐修煉了。

  他們知道,不管趙高以前是什麼角色,從現在起,他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與此同時,關於胡亥的消息也在私下裡流傳著。

  陛下沒有處罰胡亥,沒有貶斥他,沒有剝奪他的公子身份。

  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胡亥已經被排除在核心之外了。

  元力引導術的傳授名單中,沒有胡亥的名字。

  胡亥成了一個背景里的人,他雖然活著,在其他人眼中已經死了。

  他能錦衣玉食地過完這一生,能安穩富貴地做他的公子。

  他會活得無憂無慮。

  但那僅此而已了。

  他會在富貴中老去,看著別人越來越年輕強大。

  或許,這就是對他最大的仁慈。

  也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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