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劉峰離開四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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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懷德以革委會主任身份召開的全廠政治審查動員大會,是在軋鋼廠大禮堂舉行的。

  這座禮堂上一次這麼熱鬧還是鍾國勝站在台上嘶吼著討公道那次,台下的工人把過道擠得水泄不通,窗台上都坐滿了人。

  今天台上坐著一排革委會成員,長條桌上鋪著白布,擱著話筒和一摞厚厚的文件,台下的氣氛卻和那次截然不同。

  沒人喊口號,沒人鼓掌,幾千號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下面,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沉默。

  大家都知道這次動員大會意味著什麼,政治審查的風已經刮遍了整個四九城,軋鋼廠也不例外。

  李懷德坐在主席台正中間,面前攤著一份講話稿。

  從政治學習的重要性講到當前形勢的嚴峻性,從全廠排查的必要性講到各部門的落實責任。

  措辭謹慎,滴水不漏,每一句話都像是從文件上原封不動地搬下來的,又像是李懷德自己在肚子裡反覆推敲過無數遍才敢說出口。

  李懷德說全廠所有人員都要進行政治檔案覆核,各部門負責人為第一責任人,規定時間之內必須完成,漏報瞞報的要追究領導責任。

  台下有工人低聲交頭接耳,說這次排查比上次還嚴,連臨時工和學徒工都要查。

  講到一半,台下忽然有人站起來,手裡舉著一封信,說技術科有個老技術員在私下聚會時對革命形勢發表不當言論,還說楊友信要是還在也不至於被上面查成這樣。

  這封舉報信的內容鍾國勝之前就已經從趙衛國的渠道聽說過,但今天當著全廠幾千號人的面被念出來,性質完全不同,從私下議論變成了當眾點名。

  李懷德讓那人把舉報信遞上來,當場交給旁邊的政工組組長,讓政工組記錄在案,語氣平淡得像在處理一件例行公事。

  那個站起來舉報的人坐下之後臉色微微發白,大約是沒想到李懷德會這麼痛快就把信收下。

  被點名的那位老技術員坐在技術科的方陣里,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來回搓著,旁邊的同事都不自覺地往兩邊挪了半寸,讓出一小圈真空地帶。

  散會後李懷德私下把鍾國勝叫到辦公室。

  進門之後李懷德先把門關上,然後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解開領口的風紀扣,長長地吐了口氣。

  那副在全廠大會上滴水不漏的從容面具此刻卸了下來,露出底下一張寫滿了疲憊的臉。

  李懷德從抽屜里拿出一沓舉報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說這幾天收到的舉報信已經堆了好幾十封。

  有人舉報技術科的老技術員,有人舉報後勤科的老乾事,有人舉報宣傳科的幹事私下說過什麼話,還有人把前幾年跟楊友信有過工作交集的人全列了名單報上來。

  有些人確實有問題,有些人純粹是被藉機打擊報復,跟誰有過節就舉報誰,看誰不順眼就舉報誰,想占誰的位子就舉報誰。

  李懷德讓鍾國勝幫自己留意一下,哪些舉報是實的、哪些是藉機整人。

  保衛處這邊平時跟各科室打交道多,能掌握一些別人掌握不到的信息,內保大隊的檔案里也有不少可以參考的記錄。

  鍾國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之後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廠區主幹道上推著料車來來往往的工人,心裡在想李懷德剛才那番話里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試探。

  不過不管李懷德是真心還是試探,這件事對自己來說不是壞事,自己可以藉機把之前標註的那些紅點人員的材料重新梳理一遍,也可以藉機暗中核實哪些舉報是真的、哪些是藉機整人。

  在風暴里能多掌握一份信息,就多一份護住身後人的底氣。

  李懷德在鍾國勝走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那沓舉報信一份一份重新翻了一遍。

  把信按照舉報對象的科室和職務分了類,技術科的放在左邊,後勤科的放在右邊,宣傳科和行政科的放在中間。

  每一封信李懷德都逐字逐句地看,看得極慢,像是在數每封信背後藏著多少個等著看革委會笑話的人。

  看完之後李懷德把信疊整齊,鎖進抽屜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在桌面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慢。

  窗外高音喇叭里正播放著革命歌曲,慷慨激昂的旋律透過玻璃窗灌進來,和李懷德的手指敲擊聲攪在一起,又沉又悶。


  李懷德重新睜開眼,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新的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拿起鋼筆,在上面緩緩寫了幾個字,甄別核實記錄。

  風暴已經來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在這場風暴中不被吹走。

  而要站穩腳跟,自己需要一個像鍾國勝這樣的幫手,能看清真相,也能守住底線。

  ……

  劉峰托人帶話給李懷德,說想在離開四九城之前到廠里看看。

  李懷德接到消息後沒有猶豫,親自安排了吉普車去接劉峰。

  自從劉峰病退之後,李懷德坐進了廠長辦公室,革委會的牌子掛在了辦公樓門口,但劉峰走的那天,李懷德只送到辦公樓門口,兩人握了握手就散了,總覺得還差一個正式的告別。

  現在劉峰主動要來,正好把這最後一程走得圓滿一些。

  吉普車停在了辦公樓門口。

  劉峰從車上下來時,李懷德站在台階上等,看見劉峰比上次在廠務會上倒下時精神了不少。

  臉上的血色恢復了一些,眼窩還是深,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許多,腰板也挺直了不少。

  劉峰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中山裝,袖子不再像以前那樣卷到小臂,領口的風紀扣也系得整整齊齊。

  劉峰說想趁著還沒離開四九城,再來廠里走走看看。

  李懷德伸出手跟劉峰握了握,沒有寒暄太多,只是說劉廠長來了,就陪著劉峰往廠區里走。

  軋鋼廠還是那個軋鋼廠。

  車間裡軋機轟隆隆地響著,鋼坯從加熱爐里滑出來,在輥道上滾成一條赤紅的火龍,經過粗軋、中軋、精軋,一寸一寸地被壓成圖紙上規定的厚度。

  焊工車間的電弧光透過半敞的車間門一閃一閃地映在對面牆上,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焊接煙塵混合的氣味。

  運料車在主幹道上穿梭,司機按著喇叭,喇叭聲和軋機的轟鳴攪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煙囪冒著白煙,高音喇叭里正播著午間新聞,播音員的聲調字正腔圓,念的是又一批超額完成生產任務的先進單位名單。

  一切都在正常運轉,和劉峰離開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坐在廠長辦公室里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劉峰在焊工車間門口站了好一陣子。

  看見梁拉娣正蹲在一台舊工具機上焊一塊鋼板,電弧光把梁拉娣的面罩映得一明一暗。

  梁拉娣摘下面罩擦了把汗,抬頭看見劉峰站在車間門口,愣了一下,放下焊槍站起來朝劉峰點了點頭。

  劉峰也點了點頭,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車間裡那些他曾經在調度會上反覆研究過的生產指標正在被這些工人一點一點地完成。

  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朝梁拉娣擺了擺手,轉身繼續往前走。

  梁拉娣看著劉峰的背影消失在車間拐角,重新戴上面罩,電弧光又亮了起來。

  劉峰在廠區里走了一圈,每一個車間都進去看了一會兒,每一條主幹道都走了一遍。

  沒有發表任何感慨,也沒有問任何關於生產指標的問題,只是安安靜靜地走著,像是在用腳步丈量這座自己曾經想管好卻沒能管好的萬人大廠。

  李懷德跟在劉峰旁邊,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走在廠區主幹道上。

  走完最後一站,儲料場旁邊那條通往廠門的林蔭道,劉峰在辦公樓門口停下腳步。

  劉峰轉過身看著李懷德,伸出手,說了句「保重」。

  李懷德握住劉峰的手,也說了句「保重」。

  兩人握了好一陣子才鬆開手。

  劉峰轉身上了吉普車,車門關上,司機用搖把發動引擎,排氣管噴出一股淡淡的青煙,沿著廠區主幹道朝大門口駛去。

  劉峰沒有回頭看,只是靠在座椅上,透過車窗看著後視鏡里漸漸縮小的辦公樓。

  李懷德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拉開抽屜,把劉峰留下的那本筆記本拿出來翻了翻。

  筆記本里的字跡工整而用力,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第一次生產調度會的要點、走訪車間發現的問題、被工人堵在辦公室門口反映情況時的記錄。

  李懷德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幾行未完成的工作目標:理順生產流程、打通車間壁壘、提高產量。

  每一項後面都沒有打勾。

  李懷德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軋機轟隆隆地響著,高音喇叭里正播放著革命歌曲,慷慨激昂的旋律透過玻璃窗灌進來。

  李懷德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分廠見到劉峰時,這個人也是這副模樣,躊躇滿志,覺得自己能把事情做好,結果到了萬人大廠才發現手腳都被無形的繩索捆得死死的,連個車間主任都壓不住,連自己的命都差點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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