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崔大可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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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院東廂房的門終於被重新打開了。

  門框上的春聯被雨水淋得褪了色,窗台上積了一層灰。

  街道辦的人領著新住戶搬進來那天,鍾國勝正蹲在正房門口擦那輛二八大槓,用抹布蘸著水一點一點地擦,擦得鋥亮。

  聽見穿堂那邊傳來腳步聲和街道辦幹事小周的說話聲,鍾國勝抬起頭,看見一個臉上帶著自來熟的笑容男人,一進院子眼睛就四處打量,像是在掂量這座院子的分量。

  小周介紹說這是新搬來的住戶,叫崔大可,從分廠機修廠調過來的,現在在食堂當採購員,以後就住中院東廂房。

  崔大可把鋪蓋卷往東廂房門口一放,先不急著進屋收拾,而是轉身朝院子裡的人打招呼。

  看見梁拉娣正坐在前院穿堂口擇菜,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嗓門洪亮地喊了聲:「梁師傅!您也住這兒?」

  梁拉娣抬頭看了崔大可一眼,手上的活沒停,說了句「是你小子」,語氣說不上熱絡,但也沒有刻意冷淡。

  崔大可似乎對梁拉娣的反應毫不在意,又誇了幾句梁師傅在分廠時焊工技術一流,調到軋鋼廠之後肯定也是骨幹。

  梁拉娣把擇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放,端起盆站起來說了句「還行吧」,轉身回去了。

  南易聽見動靜從東廂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把炒勺。

  看見崔大可站在穿堂,臉上的表情淡了幾分。

  崔大可也看見了南易,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主動走過去伸出手:「南師傅!好久不見!您也住這兒?」

  南易跟崔大可握了握手,說了句「好久不見」,語氣平淡。

  握完手南易就轉身回了廚房,炒勺碰在鐵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丁秋楠正坐在西廂房窗前看醫書,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抬起頭隔著窗戶看了崔大可一眼。

  崔大可也看見了丁秋楠,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驚喜,抬手想打個招呼,但丁秋楠已經低下了頭繼續看書,只留給崔大可一個安靜的側影和被窗戶框住的半張臉。

  崔大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放下來,轉身繼續搬自己的行李。

  鍾國勝雖然不清楚分廠那邊的舊事,但從剛才那幾分鐘的互動里已經看出了幾分端倪。

  南易和崔大可握手時那個平淡的語氣里藏著不願多說的尷尬,丁秋楠隔著窗戶那一眼裡帶著刻意保持的距離,梁拉娣那聲「是你小子」里夾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揶揄。

  這幾個人之間一定有過什麼故事。

  鍾國勝把抹布搭在車把上站起來,崔大可正好轉過身看見鍾國勝,快步走過來,滿臉堆笑地伸出兩隻手握住鍾國勝的手用力搖了搖:「這位就是鍾隊長吧?久仰久仰,我叫崔大可,以後多關照!」

  鍾國勝點了點頭,說了句「歡迎搬來」,語氣客氣而簡潔。

  從心裡來說,鍾國勝並不待見這個人,見過太多像崔大可這樣面帶笑容、嘴上熱絡、眼神卻總在掂量別人分量的人。

  那種眼神鍾國勝很熟悉,在許大茂身上見過,在侯三身上見過,在太多想攀附自己的人身上見過。

  這種人表面上是自來熟,骨子裡是投機者。

  他們永遠在尋找對自己最有利用價值的對象,今天對鍾國勝熱情如火,明天就能對著下一個鍾國勝同樣熱情如火。

  握了握崔大可的手掌,轉身進了正房。

  崔大可搬進來的當天晚上,南易破天荒地沒有在院子裡擺桌子吃飯。

  以往每到傍晚,南易都會把摺疊桌支在前院東廂房和西廂房中間的空地上,擺上幾盤菜,招呼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兒過來一起吃飯,有時候鍾國勝和丁秋楠也會被梁拉娣拉過來湊一桌,院子裡熱熱鬧鬧的。

  但今天崔大可搬進來的頭一晚,南易把炒好的菜一盤一盤端進了自己屋裡,木門輕輕關上。

  梁拉娣端著碗經過前院時看了那扇緊閉的木門一眼,什麼也沒說,逕自回了西廂房。

  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兒擠在梁拉娣屋裡吃飯,院子裡比平時安靜了許多,只有偶爾傳來崔大可收拾房間的動靜。

  鍾國勝端著搪瓷缸子站在正房門口,看著前院東廂房那扇緊閉的木門,心想這幾個人之間的舊帳,比自己想得還要複雜。

  喝了口茶,轉身進了屋。


  這個院子從前是易中海等人的天下,哪怕是換了住戶,每一扇重新打開的門背後,都藏著新的故事和新的麻煩。

  崔大可搬進九十五號大院中院東廂房後,每天早出晚歸,在食堂採購員的崗位上幹得勤勤懇懇。

  早上天不亮就聽見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崔大可拎著帆布包出門,腳步輕快而有力。

  晚上回來時經常拎著邊角料,幾根剔了肉的豬骨之類的東西。

  崔大可真正的本事不在採購上,而在觀察上。

  搬進大院後,崔大可只用了一個星期就把院裡每個人的底細摸了個大概:南易是軋鋼廠食堂的大廚,手藝好但脾氣倔,在食堂里誰的面子都不給;梁拉娣是焊工車間的五級焊工,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跟南易之間有那麼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丁秋楠是廠醫,平時不聲不響,但跟南易之間也有過一段舊事,這些在分廠時,崔大可就已經知道了個大概。

  真正讓崔大可眼睛發亮的是住在中院正房的鐘國勝,十九歲的保衛處隊長,三等功榮立者,武裝部的紅人,連新任的革委會主任李懷德見了他都得客氣地叫一聲「老弟」。

  崔大可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個分量:保衛處隊長是正科級,革委會主任見了都要給面子,武裝部那邊還有關係,整個軋鋼廠除了郭長海和李懷德,論實權就數這個人了。

  要是能搭上這條線,以後採購員的位置坐穩了不說,還能往上升一升。

  崔大可開始行動了。

  先是拎著一袋豬板油敲開了正房的門。

  鍾國勝正坐在桌前想事情,聽見敲門聲抬頭一看,崔大可滿臉堆笑地站在門口,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擱,說自己熬油的豬板油,一個人吃不了,給鍾隊長補補身子。

  鍾國勝看了看那包豬板油,裹在油紙里,足足有兩斤重,這東西在物資緊缺的年代可不是隨便能弄到的。

  鍾國勝客氣地道了謝,把崔大可送到門口。

  崔大可走後,鍾國勝把油紙包拎到前院,敲開梁拉娣的門,把豬板油遞給她,說給孩子們吃。

  梁拉娣接過油紙包掂了掂,知道是崔大可送的,沒有推辭,只是說了句「謝了」。

  隔天崔大可又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燒肉來敲正房的門。

  肉切得方方正正,醬色油亮,肥瘦相間,上面還撒了幾粒蔥花。

  崔大可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憨厚的笑,說跟南師傅學了幾手,讓鍾隊長嘗嘗自己的手藝。

  鍾國勝端著碗聞了聞,說聞著不錯,放在桌上,道了謝。

  崔大可走後,鍾國勝把紅燒肉端到前院,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兒正蹲在台階上玩石頭,四個孩子湊過來,一人一口把肉分了個精光。

  秀兒吃完還用手指頭颳了刮碗底,舔了舔手指上的醬汁。

  崔大可試探了幾次,漸漸發現了一個規律,鍾國勝每次都客氣地收下自己的東西,道謝時語氣誠懇而禮貌,從不拒絕自己的殷勤。

  但收下之後既不回請,也不主動找自己搭話。

  每次送出去的東西就像石沉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

  崔大可在食堂後廚跟南易聊天時旁敲側擊地打聽過鍾國勝的為人。

  南易說鍾隊長能坐上保衛處隊長的位子,靠的可不是運氣,連潛伏多年的潛伏人員都鬥不過他,他那雙眼睛看人准得很,心裡那桿秤比誰都穩。

  崔大可聽完心裡一沉,以前在分廠的時候用這招不知道搞定了多少領導,請客吃飯、送禮送人情、再藉機提點小要求,基本沒人能擋得住。

  可鍾國勝這個人根本不接招,自己送的每樣東西鍾國勝都收,但收完就沒了下文。

  不是拒絕,是把自己當空氣。

  崔大可摸不透鍾國勝的底線在哪裡,這種摸不透的感覺,讓崔大可心裡直痒痒。

  這天崔大可又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燒肉去敲正房的門。

  鍾國勝照例收下道謝,崔大可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想再說點什麼,但鍾國勝已經轉過身,端著碗走到桌前,拿起鋼筆繼續寫起來,只留給崔大可一個平靜的背影。

  崔大可訕訕地退了出來,在中院裡碰見了南易。

  南易看見崔大可從正房那邊走過來,語氣平平地說:「別費勁了,鍾隊長不吃你那套。」


  說完之後,忙完手頭的活計後,轉身回前院去了。

  崔大可站在中院看著南易消失在穿堂那邊的背影,又扭頭看了看正房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裡那股痒痒的感覺又翻上來了。

  鍾國勝這個人,自己送的每樣東西都照單全收,客客氣氣,從不拒絕。

  但收完之後呢?

  豬板油出現在梁拉娣家的灶台上,紅燒肉進了那四個孩子的肚子,窩頭被大毛二毛三毛分著啃了個乾淨。

  自己送出去的東西鍾國勝一樣沒留,全轉手給了梁拉娣家的孩子。

  難道鍾國勝對梁拉娣有意思?

  崔大可把這個念頭在肚子裡轉了兩圈,很快否定了。

  崔大可打聽過,鍾國勝已經訂婚了,對象是交道口百貨公司的櫃檯組長趙建英,武裝部幹部的女兒,每周六都來大院陪鍾國勝去走訪孤寡老人,兩人感情好得很。

  所以鍾國勝對梁拉娣不是那個意思,鍾國勝把東西分給那幾個孩子純粹是因為孩子多、能吃,而鍾國勝自己不需要這些東西。

  自己需要的是什麼?

  不是鍾國勝收下自己的東西,而是鍾國勝記住自己的東西。

  崔大可以前在分廠用這招搞定過那麼多領導,每一次都是先送禮,領導收下之後自然就欠了自己一個人情,再開口提要求就順理成章了。

  可鍾國勝根本不接這個人情招,東西是收了,但人情不掛在自己身上,全轉給了梁拉娣家的四個孩子。

  不是拒絕,是把自己當空氣。

  拒絕好歹說明對方在意過自己,空氣是連在意都不在意的。

  崔大可站在院子裡想了很久,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鍾國勝這種人不是用東西能打動的,自己得換個法子。

  至於換什麼法子,崔大可現在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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