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馬保軍被停職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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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務會定在周三上午,鍾國勝提前把馬保軍的檔案、梁拉娣的工時記錄抄寫件和後勤科的領料記錄摘抄件全部整理好,按時間線編了序號,裝在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

  趙衛國敲門進來時,鍾國勝正把檔案袋封口用棉線紮緊,抬頭問什麼事。

  趙衛國說今天貨運門崗攔下了一批沒有出門單的舊零件,經手人是後勤科新來的一個學徒工,說是車間主任讓直接拉出去的,沒有開單子。

  鍾國勝想了想,讓趙衛國先把零件扣下,登記在案,車間主任那邊等廠務會結束後再說。

  會議室里,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郭長海坐在靠近門口的位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比對報告和馬保軍的分廠舊檔案。

  劉峰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沓生產報表,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疲憊。

  幾個副廠長分坐兩側,李懷德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著一杯茶,不聲不響。

  馬保軍最後一個進來,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工作服,進門先朝劉峰點了點頭,又朝郭長海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一隻腳尖在桌底下輕輕晃著,姿態看起來胸有成竹。

  劉峰清了清嗓子,宣布會議開始,議題是焊工車間近期反映的工時和補貼問題。

  話音剛落,馬保軍先開了口。

  「劉廠長,這個事我得先說清楚。」

  馬保軍把翹著的腿放下來,兩隻手放在桌面上,臉上的表情誠懇而坦然,「梁拉娣同志反映的加班補貼問題,確實是我們車間內部管理上的一些誤會。她加班那幾次,焊條領用是有的,但加班的工時統計上,車間考勤員是新來的,業務不熟,有幾天的記錄漏登了。我已經讓人補登了,補貼也會儘快補上,這事主要是我管理不細緻,疏忽了,我負領導責任。」

  馬保軍說完兩手一攤,像是在說「就這麼點事,不至於鬧到廠務會上」。

  幾個副廠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點頭。

  郭長海靠在椅背上,等馬保軍把話說完,才不緊不慢地拿起桌上那份比對報告,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馬主任說考勤員漏登了,那我們先看看這份比對報告。」

  「梁拉娣近幾個月的加班工時和後勤科的焊條領用記錄全部對得上,她加班的那幾天,焊條出庫記錄就在那裡,日期、數量、用途,每一筆都能對上,這不是漏登的問題,是簽了字不認帳的問題。」

  馬保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反應很快,馬上接話說考勤員確實是新來的,工作上有些疏忽,自己作為車間主任管理不細緻。

  郭長海沒有理馬保軍,又拿起那份分廠舊檔案,從裡面抽出兩份投訴記錄,翻開放在桌子上,推到馬保軍面前,說這兩份投訴記錄分別發生在幾年前和前年,處理的負責人都是馬主任。

  馬保軍低頭看著那兩份材料上熟悉的簽名,臉上的表情從誠懇變成了凝固,又從凝固變成了鐵青。

  嘴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郭長海繼續說馬主任在分廠時就因為同樣的問題被工人投訴過兩次,兩次都是內部協調處理,這次調到軋鋼廠還是同樣的手段,這就不是疏忽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幾個副廠長紛紛低頭翻看面前的投訴記錄抄寫件,沒有人說話。

  劉峰拿起那份比對報告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把報告放在桌上,問馬保軍還有什麼要說的。

  馬保軍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勉強說道「我接受組織調查,但我沒有剋扣工人補貼,考勤記錄上的問題確實是管理上的疏忽。」

  馬保軍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個度,底氣像是被那兩份舊檔案抽走了一大半。

  郭長海沒有繼續追問,轉而面向在座的幾個副廠長,建議對馬保軍停職調查,由焊工車間一位老焊工暫代主任職務,等調查結果出來後再做進一步處理。

  幾個副廠長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李懷德先表態同意,另外兩個副廠長也跟著點頭。

  劉峰沉默了片刻,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後把手裡的生產報表放在桌面上,說了句同意停職調查。

  馬保軍臉上的最後一絲鎮定終於碎了。

  站起來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在幾個副廠長各懷心思的目光中低下頭,拉開會議室的門走了出去。


  散會後劉峰在走廊里攔住了鍾國勝。

  臉上的疲憊比平時更深了幾分,但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鍾隊長,這件事處理得及時,材料紮實,流程也沒問題,感謝你提供的材料。」

  鍾國勝看著劉峰那雙深陷的眼窩和微微佝僂的肩膀,忽然有些理解這個在夾縫中掙扎的廠長,他不是不想管,是手裡沒有能替他衝鋒陷陣的人。

  劉峰不是不知道下面的人在欺上瞞下,是知道了也沒能力深究到底。

  馬保軍被停職的消息像一顆石子砸進水池,漣漪從焊工車間開始往外擴散,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軋鋼廠。

  食堂里打菜的大姐一邊舀著白菜燉粉條一邊跟排隊的工人說:「聽說了嗎,焊工車間那個新來的馬主任被停職了,廠務會上定的。」

  排隊的人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搖頭嘆氣說現在當個車間主任也不容易。

  那些被馬保軍壓榨過的工人聽到這個消息,反應卻出奇地安靜。

  沒有人拍桌子叫好,也沒有人跑到車間主任辦公室門口落井下石,只是幾個曾經被壓過加班補貼的焊工在工間休息時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摘下焊帽,長長地吐了口氣,說了句終於能正點下班了,然後繼續蹲在工件旁邊焊下一道焊縫。

  梁拉娣的加班補貼第二天就補發了。

  勞資科的人把裝著現金的信封送到焊工車間時,梁拉娣正蹲在一台舊工具機上焊一塊八毫米的鋼板,電弧光把梁拉娣的面罩映得一明一暗。

  梁拉娣摘下面罩接過信封,在簽收欄里簽了字,把錢揣進工作服內兜里。

  旁邊幾個男工圍過來問梁拉娣是不是把老馬告倒了,梁拉娣只說了一句:「不是我告倒的,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事被人翻出來了。」

  梁拉娣沒有多說,重新戴上面罩,電弧光又亮了起來,但這一次梁拉娣的動作比平時更利索,焊條划過鋼板時濺起的火花也比平時更亮。

  被調走的幾個學徒工陸續回到了梁拉娣手下。

  最先回來的是梁拉娣帶了大半年的一個徒弟,小伙子瘦高個,話不多但幹活踏實,被調去別的班組之後天天搬料打雜,連焊槍都沒摸過幾回。

  他回到梁拉娣班組那天,梁拉娣正在清理焊渣,他站在車間門口叫了聲梁師傅,聲音不大。

  梁拉娣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那裡,手裡拎著工具箱,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

  梁拉娣把焊槍往工具架上一放,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回來了就好,工具箱放回去,下午開始練仰焊。

  徒弟點了點頭,拎著工具箱快步走進班組區域。

  晚上,梁拉娣敲開鍾國勝的正房門。

  站在門口,手裡沒拎東西,也沒有像上次那樣進門就叉著腰拍桌子,只是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種鍾國勝之前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感激涕零,也不是激動難平,而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能直起腰來喘口氣的釋然。

  梁拉娣坐下來,把勞資科補給自己的加班補貼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說補貼到了,被調走的幾個學徒工也回來了。

  鍾國勝拿起信封看了看,又重新放回桌上,說這是你該得的,以後不要再被人白白扣了。

  梁拉娣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其實不光是補貼的事,補貼的錢雖然不少,但更讓自己難受的是憋著的那口氣。

  馬保軍從分廠時就看不起自己,嫌自己是女人進焊工班,嫌自己技術好搶了男工人的風頭,調到軋鋼廠之後變本加厲,不光壓自己的補貼,還在車間裡散話說自己仗著技術好挑肥揀瘦不服從管理。

  梁拉娣說自己干焊工這麼多年,從來沒在技術上被人挑過毛病,結果到馬保軍嘴裡自己反倒成了拖後腿的。

  這股氣憋了好幾個月,今天總算順了。

  鍾國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說該得的權益就不要客氣,以後車間裡再有人給你穿小鞋,直接來找我,不用拐彎抹角。

  梁拉娣笑了笑,說不會有下次了,馬保軍的事之後,車間裡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跟著馬保軍起鬨的兩個男工現在見了自己都主動幫紫泥搬料,以前不冷不熱的幾個老師傅也開始跟自己打招呼,喊自己「梁師傅」。

  梁拉娣說自己在這個車間幹了這麼久,第一次覺得別人看自己不是看「那個女焊工」,而是看「梁師傅」。

  梁拉娣站起來整了整工作服,說了句謝謝鍾隊長,轉身出了正房。

  鍾國勝走到門口,看著梁拉娣的背影走過穿堂走進前院,步伐比任何時候都輕快。

  返身回到桌前,窗外院子裡傳來大毛二毛三毛和秀兒追逐打鬧的笑聲。

  今天這一仗,梁拉娣贏的不只是那點補貼,還有在焊工車間重新挺起腰板的底氣。

  鍾國勝抬頭看了看窗外,心想這個院子裡住著的人,不管是誰受了欺負,自己都會管到底。

  不是因為自己是保衛處隊長,而是因為大家已經成了彼此的鄰居,成了這座大院裡互相撐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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