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說服許大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鍾國勝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繼續說道:「你和婁曉娥可以跑遠一點的醫院檢查。不報銷的話,用化名,交道口這邊的人都認識你,傳到廠里不好聽,但到了別的區,誰認識你們?掛號的時候隨便填個名字,病曆本上不寫真實姓名,檢查完了把病曆本帶走,誰也查不到。就算有人看見你們進了醫院,也不知道你們掛的是哪個科。」

  許大茂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轉了轉,臉上的頹唐被這番話沖淡了幾分。

  放下杯子,把鍾國勝的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許大茂以前總覺得去醫院檢查這種事丟人,怕被熟人撞見,怕傳到廠里被人嚼舌根,怕婁曉娥不肯配合。

  但換個角度想,出了交道口,出了東城區,隨便找個遠點的醫院,誰認識他許大茂?

  掛個化名,拿張空白病歷,檢查完了把病曆本往懷裡一揣,誰知道自己去看什麼病?

  「也對。」

  許大茂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這次喝得沒剛才那麼急,放下杯子時嘴角那道弧線終於有了幾分真心實意的鬆快。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廠里的閒事,許大茂說起宣傳科最近新來了一個新人,戴著眼鏡,說話文縐縐的,第一天下鄉放電影就把幕布掛反了,被老鄉笑了半場電影才反應過來。

  又說科長讓自己多帶帶新人,自己嘴上答應著,心裡想的是自己都是個老放映員了,還帶什麼新人,混日子唄。

  鍾國勝聽著,偶爾笑一下,給許大茂杯子裡添了回酒,又把窩頭往許大茂面前推了推,讓許大茂再吃一個。

  許大茂掰了半個窩頭,就著鹹菜絲慢慢嚼著,比剛進門時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安穩了不少。

  臨走時許大茂把空酒瓶和沒吃完的滷菜用油紙重新裹好,拎在手裡,站起來整了整棉襖領口。

  鍾國勝把許大茂送到院門口,看著許大茂跨上那輛二八大槓,車把晃了兩晃才穩住。

  許大茂蹬了兩圈,回過頭來朝院門口揮了揮手,嗓門比剛來時高了半拍:「國勝你回去吧,大茂哥沒事。」

  鍾國勝沒接話,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著自行車在胡同里漸行漸遠,直到那個晃悠悠的光點徹底融進了夜色里,才返身回到院裡。

  前院東廂房的燈還亮著,鍾國勝走過穿堂回到中院,推開正房的門,把桌上殘留的油紙和窩頭渣收拾乾淨,倒了杯熱水坐下,一邊喝著一邊想。

  許大茂今晚回去應該能睡個安穩覺了,有些心事,說出來就散了一半;有些路,有人指個方向,邁出第一步也就沒那麼難了。

  鍾國勝在桌前坐了小半個鐘頭,面前攤著梁拉娣那幾張皺巴巴的工時記錄抄寫件和從孟廣福那裡抄來的領料記錄摘抄。

  把兩份材料逐條比對之後,拿出一份空白的正式報告紙,擰開鋼筆,一行一行地寫。

  梁拉娣的姓名、工號、所在班組,近幾個月的加班工時與對應的焊條領用記錄,每一項都標註了日期、數量和比對結果,最後附上工時記錄抄寫件和領料記錄摘抄件,全部整理成冊,裝進檔案袋裡,用棉線繞了幾圈封口,在封面標註了「內部核查材料」字樣。

  第二天一早,鍾國勝敲開郭長海辦公室的門。

  郭長海剛沏好一杯熱茶,看見鍾國勝手裡那個檔案袋,把搪杯子在桌上,摘下老花鏡,示意鍾國勝坐下。

  鍾國勝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把梁拉娣反映的情況、自己通過孟廣福調閱領料記錄的過程、以及比對結果逐條匯報了一遍。

  郭長海打開檔案袋,逐頁翻看比對報告,每一行都看得仔細,翻到領料記錄與加班工時的對應表格時,手指在紙面上停了好一陣子。

  「這份報告除了你和梁拉娣,還有誰看過?」郭長海抬起頭看著鍾國勝。

  「沒有第三個人,梁拉娣只把工時記錄交給了我,領料記錄是我自己去後勤科調的,孟廣福只經手了調閱手續,沒有看具體內容。」

  郭長海點了點頭,把報告重新裝回檔案袋裡,沉默了片刻。

  郭長海說這件事他會拿到廠務會上討論,在廠務會之前,讓鍾國勝暫時不要對外透露任何風聲,包括梁拉娣那邊也要交代一下,讓她這幾天照常上班,不要跟馬保軍發生正面衝突。

  鍾國勝應下,站起來剛要推門出去,郭長海又叫住了鍾國勝。

  「你順便把馬保軍在分廠時的檔案調出來,他在分廠幹了那麼多年,調來軋鋼廠才幾個月,就在焊工車間搞出這麼多事,也許在分廠也有過類似的情況。」


  鍾國勝點頭,推門出去。

  回到自己辦公室,鍾國勝拿起電話撥了魏幹事的號碼,把馬保軍的情況簡要提了幾句,請武裝部幫忙調閱馬保軍在分廠機修廠的舊檔案。

  魏幹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分廠那邊的檔案管理比軋鋼廠松得多,但只要有存檔,就能調出來,讓鍾國勝等消息。

  掛了電話,鍾國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馬保軍這人在分廠時就對梁拉娣不滿,調到軋鋼廠之後變本加厲,這絕不是偶然的恩怨。

  如果馬保軍在分廠就有過類似的前科,那這次廠務會上就不是「管理疏忽」四個字能搪塞過去的。

  鍾國勝翻開值班日誌,在馬保軍的名字後面加了幾行字:分廠檔案調閱中,待核實是否有前科。

  鍾國勝閉上眼,腦子裡把廠務會上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快速過了一遍,馬保軍不會輕易認帳,劉峰的態度是關鍵,而郭長海手裡這份比對報告的份量,夠不夠讓馬保軍徹底翻不了身,還要看分廠那份檔案里到底藏著什麼。

  魏幹事派人送來的檔案比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下午,武裝部一個年輕幹事騎著自行車把檔案袋送到保衛處值班室,說魏幹事交代了,這份檔案只能給鍾隊長本人簽收。

  鍾國勝簽了字,拆開檔案袋,裡面是馬保軍在分廠機修廠的幾頁檔案抄寫件。

  檔案不厚,只有寥寥幾頁,但鍾國勝逐頁翻閱,目光在紙面上緩緩划過,手指忽然停住,裡面夾著兩份被當時的廠領導壓下來的投訴記錄。

  第一份是幾年前剋扣工人加班補貼的投訴。

  一名焊工在投訴材料里詳細記錄了加班時長和應發補貼金額,與馬保軍實際簽發的補貼金額相差將近一半。

  材料末尾的「處理結果」一欄,寫著「經協調,雙方達成諒解,不予追究」,旁邊蓋著分廠勞資科的公章。

  第二份是前年篡改考勤記錄的投訴。

  一名女工反映她的加班工時被馬保軍從考勤本上塗改過,加班天數從幾天被改成了兩天,工資明細上的加班費也相應減少了。

  處理結果同樣是「內部管理問題,責令整改」,但整改之後沒有任何後續追蹤記錄。

  鍾國勝把兩份檔案抄寫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目光在「不予追究」和「責令整改」幾個字上停了好一陣子。

  馬保軍在分廠時就用過同樣的手段,剋扣補貼、篡改工時,被投訴了兩次,每次都是「內部管理問題」處理了事。

  兩次投訴,兩次被壓下來,說明分廠當時的領導不是不知道馬保軍在做什麼,而是不想把事情鬧大。

  現在馬保軍調到軋鋼廠,一來就盯上樑拉娣,變本加厲地排擠壓榨,如果不是鍾國勝通過孟廣福調閱領料記錄找到了比對證據,梁拉娣的加班補貼八成也會跟分廠那兩個工人一樣,被「內部管理問題」一筆帶過。

  鍾國勝把檔案裝回檔案袋裡,起身朝郭長海辦公室走去。

  郭長海正在桌前批文件,鍾國勝把檔案袋放在他桌上,把兩份舊投訴記錄的內容簡要匯報了一遍。

  郭長海打開檔案袋,抽出那兩份投訴記錄逐頁翻看,看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兩條舊帳,加上樑拉娣這次的比對證據,夠他喝一壺了。廠務會上把這幾份材料都帶上,讓大家都看看這個馬主任在分廠時就劣跡斑斑,不是初犯。」

  鍾國勝點頭應下,又問了一句:「廠務會的時間定了嗎?」

  郭長海說已經跟劉峰打過招呼,後天上午,讓鍾國勝提前把材料準備好。

  廠務會的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傳得飛快。

  當天傍晚,梁拉娣敲開鍾國勝的正房門,臉上的表情不是平時的爽利,而是帶著幾分不安。

  梁拉娣說下午車間裡有人傳話,說馬保軍托人帶話來了,之前的誤會可以坐下來談,補貼的事可以補上,甚至暗示可以讓梁拉娣自己開個數。

  梁拉娣站在桌邊看著鍾國勝問,是不是那份比對報告起作用了。

  鍾國勝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說馬保軍急了,分廠的舊檔案里還有他兩條舊帳,這次他跑不掉了。

  梁拉娣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以前在分廠時馬保軍也是這樣,壓了人的補貼,等對方扛不住去找他,他給點錢就了事,從來不覺得自己錯。

  鍾國勝讓梁拉娣照常上班,不要跟馬保軍碰面,後天廠務會上把證據擺出來,馬保軍再想拿「內部管理問題」糊弄人就糊弄不過去了。

  梁拉娣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時在門口又停了一下,說了句「鍾隊長,謝謝你」,然後快步走回了前院。

  鍾國勝站在門口看著梁拉娣背影消失在穿堂後,把正房門關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