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開導許大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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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國勝看著許大茂那張剛剛從沮喪中緩過來一點的臉,忽然問了一句:「大茂哥,你和婁曉娥的感情怎麼樣?」

  許大茂愣了一下,不明白鍾國勝怎麼突然把話題拐到了自己的家庭私事上。

  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還行吧,兩口子過日子,就那麼回事。」

  鍾國勝目光直視許大茂問道:「說實話。」

  許大茂被這三個字噎了一下,看著鍾國勝那張毫無玩笑意味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不是隨口聊家常。

  鍾國勝問的不是八卦,不是在打聽自己跟媳婦拌嘴的閒事,而是真的在等自己回答。

  許大茂低下頭,腦子裡翻湧起這些年和婁曉娥的日子。

  結婚幾年了,婁曉娥的肚子一直沒動靜,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

  許大茂也不是沒琢磨過這回事,只是每次想起來都覺得悶得慌,乾脆不想了。

  兩口子之間說不上多恩愛,也談不上多糟糕,就是湊合著過日子。

  「國勝,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許大茂抬起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不解。

  「所以要你說實話。」鍾國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桌面上,「這關乎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關乎你的未來。你要是不說實話,你得到的答案自然也不是真的。」

  許大茂盯著鍾國勝那張比實際年齡沉穩得多的臉,心裡忽然有些發虛。

  鍾國勝這人比自己小,可做起事來的很有章法和分寸。

  鍾國勝能問出這句話,一定有他的道理。

  許大茂猶豫了一下,終於把那層一直糊在表面上的敷衍撕掉了:「我和曉娥感情一般,不好不壞,湊合著過日子。」

  鍾國勝心裡有底了。

  許大茂說「湊合著過」,那就是沒什麼放不下的感情羈絆。

  鍾國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開始把話一層層剝開。

  「大茂哥,你在娶婁曉娥之前就已經是放映員了,放映員是八大員里最重要的職務之一,屬於宣傳口。宣傳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身家清白,政審要過硬。你那時候能當上放映員,說明你自己本身的條件是夠的。」

  鍾國勝頓了頓,讓許大茂消化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婁曉娥什麼成分,你心裡有數,她嫁給你,表面上她的成分跟著你走,這只是表面上的。底下的潛規則不是這樣,沒人敢為你兜底。你娶了她之後,每年的評優、評先進個人,你連備選都排不上,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樣。」

  許大茂張著嘴,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被點亮了。

  想起每年年底評優的時候,宣傳科里幾個幹事輪流上台戴大紅花,自己永遠是坐在台下鼓掌的那個;評先進個人,自己也總是被領導客客氣氣地安慰說「大茂啊,明年還有機會」。

  明年復明年,年年都輪不到自己。

  許大茂一直以為是自己關係沒跑到位、送禮沒送夠分量,現在才明白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不在候選名單上。

  這些年自己還真是瞎折騰,折騰來折騰去,連真正的門檻在哪都沒看清楚。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轉乾沒戲,副科長沒戲,評先進沒戲,全都是因為這個?」許大茂的聲音有些發乾。

  「不全是因為這個,但這個因素占了大頭,你能保住現在的位置,你那些走動打點還是有用的。否則有人想拿這個攻擊你,你的職務是保不住的,這就是潛規則。你送出去的東西、請過的客,不是白費的,它們幫你維持了一個脆弱的平衡。但這個平衡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準。」

  鍾國勝的語氣很平,沒有安慰,也沒有煽動,只是在陳述一個許大茂這些年一直沒看清的事實。

  拿起酒瓶,給許大茂面前的杯子又滿上了。

  許大茂正低頭消化著剛才那番話,聽見酒液注入杯子的聲響,抬起頭來,看見鍾國勝把酒瓶放回桌上,臉上的表情不像是說教,倒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自己走過的路。

  「大茂哥,你覺得升職升官風光,那是你沒坐在那個位置上,真坐上去了,日子並不好過。」

  鍾國勝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一個蘿蔔一個坑,全廠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幾個位置。就拿我自己來說,我被任命為隊長之後,背後的議論就沒斷過。幹得好是應該的,稍微出點差錯就會被無限放大,以前當副隊長的時候只管一攤事,巡邏排班、門崗抽查,把自己分內的活干好就行。現在要管整個內保大隊,巡邏、門崗、物資、人員調配,哪一樣都不能出紕漏,還有人專門盯著你的一言一行,隨時準備找茬,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許大茂的眼睛,語氣更誠懇了幾分:「副科長這個位置也是一樣,就算你坐上去,以你現在的情況,能坐幾天?你今天收了別人的東西,明天就會有人拿這個做文章;你媳婦的成分問題,平時沒人提,等你真到了那個位置上,就成了現成的靶子。到時候不光你難受,你身邊的人也跟著遭殃。與其坐在那個位置被人架在火上烤,不如安安穩穩待在自己熟悉的崗位上,至少你還能踏實過日子。」

  許大茂端著那杯剛倒滿的酒,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酒液。

  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嗓子眼裡堵得慌。

  這些年許大茂到處送禮跑關係,每一次都覺得再往上一步就能揚眉吐氣,讓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好好瞧瞧。

  可自己從來沒想過,坐上去之後會面臨什麼。

  那些收自己東西的人之所以能幫自己,是因為他們坐在那個位置上,手裡有權力可以交換;而自己從來沒考慮過,那個位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靶子。

  光想著怎麼爬上去,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沒有那個底氣在那個位置上坐穩。

  鍾國勝看著許大茂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沒有再往下說。

  該點的都點到了,剩下的讓許大茂自己慢慢琢磨。

  有些道理別人說再多都沒用,得自己想通了才算數。

  許大茂能坐在這張桌子前聽完這番話,而不是拍桌子走人,說明他是真的在琢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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